苏晚发现厉景深的饮食极其不健康,是在一个偶然的机会。
那天她提前到了十分钟,陈舟还没来得及把她领进声音室,她在客厅里等了一会儿,无意中看到了厨房。
厨房很大,设备很全,嵌入式烤箱、蒸箱、洗碗机、红酒柜,应有尽有。台面是黑色的大理石,干净得能照出人影,锅碗瓢盆整整齐齐地挂在架子上,像展厅里的样品。
但冰箱里,除了矿泉水就是速冻食品。
苏晚拉开冰箱门的时候,愣了一下。
冷冻室里,速冻饺子、速冻馄饨、速冻披萨、速冻牛排,整整齐齐地码着,按品牌分类,像超市货架。冷藏室里有几瓶矿泉水,一盒没开封的牛奶,还有半瓶辣椒酱。
没有蔬菜,没有水果,没有鸡蛋,没有任何新鲜的食材。
甚至连一盒黄油都没有。
苏晚站在冰箱门口,看了很久。
她想起自己在榕巷的老房子里,奶奶的冰箱永远是满的,新鲜的蔬菜、鸡蛋、豆腐、奶奶自己腌的咸菜、还有永远吃不完的速冻饺子。奶奶说,冰箱空着,家里就没有人气。
而厉景深的冰箱,空得像一个展示柜。
"厉总平时就吃这些?"她问陈舟。
陈舟推了推眼镜,面无表情地说:"厉总不太在意饮食。咖啡当水喝,外卖是常态。有时候忙起来,一天只吃一顿饭。"
"他不做饭?"
"厉总不会做饭。"陈舟说,"以前在国外读书的时候,据说煮过一次面,把锅烧了。从那以后就没进过厨房。"
苏晚的嘴角抽了一下。
"他不知道这样对睡眠不好吗?咖啡因摄入过量会严重影响睡眠,饮食不规律会导致血糖波动,也会影响入睡。"
"我跟厉总说过。"陈舟说,"他说效率优先。"
苏晚没说话。
她在心里把厉景深的生活方式批判了一遍,咖啡当水喝、外卖当饭吃、一天只吃一顿、冰箱里全是速冻食品、不会做饭、把锅烧了。这哪里是一个二十九岁成年人的生活方式,这简直是一个不会照顾自己的大型幼崽。
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。
第二天晚上,苏晚来助眠的时候,手里多了一个保温杯。
是她自己用的那个,米白色的,上面印着一朵小小的玉兰花,是林小满送她的生日礼物。她平时用它装温水,今天装的是温牛奶。
她把保温杯放在边桌上,倒出一杯温牛奶,递给厉景深。
"喝了。"
厉景深看着那杯牛奶,眉头皱了起来:"这是什么?"
"温牛奶。"苏晚说,"助眠前喝温牛奶是基本常识,色氨酸有助于睡眠。"
"我不喝甜的。"
"没加糖。"
厉景深将信将疑地接过杯子,闻了一下,然后喝了一口。
他的表情变了一下。
不是难喝,是意外。
温牛奶的温度刚好,不烫不凉,入口很顺滑,带着一点淡淡的奶香。没有糖,但也没有牛奶的腥膻味,她用了一点点姜片来去腥,煮的时候撇掉了奶皮,所以口感很细腻。
他又喝了一口。
然后,一杯牛奶,喝完了。
苏晚收拾杯子的时候,看了一眼杯底,干干净净,一点没剩。
她在心里笑了一下。
嘴上说不喝甜的,身体倒是很诚实。
从那以后,苏晚每天都带一杯温牛奶。
她变着花样地做。
有时候是纯牛奶,加一点点盐,她在一本书上看到,加一点点盐能提升牛奶的甜味,不需要加糖。有时候加一点蜂蜜,是她自己在养蜂场买的百花蜜,不齁甜,有一股淡淡的花香。有时候加一片姜,冬天喝暖身。有时候加一点点桂花蜜,是她自己熬的。
厉景深每次都皱着眉头说"我不喝甜的",但每次都喝完了。
苏晚在疗愈日志里记了一笔:
"患者饮食习惯极差,咖啡因摄入过量,饮食不规律。已开始干预:每日助眠前提供温牛奶,逐步改善营养状况。患者口是心非,嘴上拒绝,实际接受度良好。"
写完,她在"口是心非"四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。
有一天晚上,苏晚带的牛奶里加了一点点桂花蜜。
是她自己熬的,桂花是秋天的时候在榕巷的老桂花树上摘的。那棵桂花树有四十多年了,是她爷爷种的,每年秋天满树金黄,香得整条巷子都能闻到。她摘了一小篮,用蜂蜜腌了,装在玻璃罐里,存了小半年。
舀一勺放在温牛奶里,桂花的香气混着奶香,闻着就舒服。
厉景深喝了一口,停顿了一下。
"今天的不一样。"
苏晚正在调试麦克风,头也没抬:"加了桂花蜜,润喉的。"
"哪里来的桂花?"
"我家老院子里的桂花树,我爷爷种的。"苏晚说,"每年秋天开花,我摘了腌成蜜,能存大半年。"
厉景深哦了一声,然后把整杯都喝完了。
苏晚收拾杯子的时候,发现杯壁上沾了一点桂花,是腌蜜的时候没滤干净的花瓣,小小的,金黄色的。
他连这个都吃了。
苏晚拿着杯子,站在声音室门口,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这个男人,连喜欢什么都不好意思说。
她把杯子洗干净,放在包里,然后在疗愈日志里加了一行:
"今日牛奶加桂花蜜,患者接受度极高,连桂花都吃了。备注:患者喜欢桂花味。"
写完,她想了想,又加了一句:
"下次多加点。"
又过了几天,苏晚发现了一件事。
她每天带的保温杯,第二天来的时候,总是洗得干干净净,放在声音室的边桌上。
一开始她以为是陈舟洗的。
直到有一天,她提前到了,走进声音室的时候,看到厉景深站在边桌旁边,手里拿着她的保温杯,正在用一块软布仔细地擦。
他擦得很认真,杯身、杯底、杯盖,每一个角落都擦到了。
苏晚站在门口,愣了一下。
厉景深听到脚步声,回过头,看到她,手顿了一下。
然后他把保温杯放在边桌上,面无表情地说:"陈舟让我帮你洗的。"
苏晚看了他一眼,没拆穿他。
陈舟一个大男人,会用软布仔细擦保温杯的每一个角落?
她走过去,拿起保温杯,拧开盖子闻了一下,里面有一股淡淡的柠檬味,是用柠檬片去了奶腥味的。
"谢谢。"她说。
厉景深别过脸,没说话,但他的耳尖,红了。
苏晚看着他的耳尖,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一下。
这个男人,连帮人洗杯子都要找借口。
口是心非。
她拧上保温杯的盖子,放在包里,然后走到沙发上坐下,调整好麦克风。
"开始吧。"她说。
"嗯。"厉景深在躺椅上躺下,闭着眼。
苏晚的声音,在隔音的房间里流淌起来。
但她的心里,有什么东西,比温牛奶还要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