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章 下
书名:沉泥·全本 作者:砚余 本章字数:5410字 发布时间:2026-09-08


"我查过天气记录,"陈砺说,"那天晚上九点到十一点,雨最大。但十一点之后雨就小了。你要是那个时候出去收网,也不是不可能。"
郑保国还是没说话。
"我不是来逼你的。"陈砺的语气缓和了一些,"我知道你这些年不好过。有些事,压在心里,比说出来更难受。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人,带着秘密活一辈子,到死都不安生。"
郑保国的肩膀抖了一下。
"你今年五十八了吧。"陈砺说,"还有多少年?有些事,现在不说,以后想说,可能就没机会了。"
郑保国抬起头,看着陈砺,眼睛里满是挣扎。他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,手在膝盖上搓来搓去,把军大衣的布料搓出了褶皱。
"马长贵死了。"陈砺说,"你知道吧,运河里捞上来的那个人,就是他。"
"知道。"郑保国的声音哑了,"我捞上来的,我能不知道。"
他停了一下,双手搓了搓脸,又说:"捞上来的时候,我就觉得眼熟。淤泥糊了满脸,看不清,但那个鼻子,那个嘴,我认得。我打鱼卖给他那么多年,他的脸,我闭着眼都能画出来。后来你们把他抬走,我坐在船上,半天没回过神来。"
"你当时什么感觉?"
"说不上来。"郑保国说,"害怕,有一点。但更多的是……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。就像一块压在胸口十五年的石头,突然松了一下,但又没完全掉下来。我想,马长贵死了,那十五年前的事,是不是就没人知道了?但又想,他死了,下一个会不会就是我?刘德海要是知道我看见了,他会不会也把我沉到河里?"
他喝了一口酒,酒顺着嘴角流下来,滴在军大衣上。
"这些天,我天天想这个。"郑保国说,"我晚上睡不着,坐在船头,看着运河,看那个旧码头的方向。我想,十五年了,那个麻袋还在河底吗?淤泥把它盖住了吗?里面的人,还剩下什么?我越想越怕,越怕越喝,越喝越想,恶性循环。"
"他是被人杀死的。"陈砺说,"杀他的人,跟十五年前的事有关。"
郑保国猛地抬起头,看着陈砺,眼睛里满是惊恐:"你……你怎么知道?"
"我知道的比你想的多。"陈砺说,"刘三已经说了。2010年那天晚上,他在鱼馆后面的码头,看到了一条船,船上有个麻袋。"
郑保国的脸一下子白了。他的嘴唇哆嗦着,手里的搪瓷缸拿不住了,放在木箱上,发出当的一声响。
"他……他都说了?"郑保国的声音在发抖。
"说了一部分。"陈砺说,"但他只看到了码头边的船和麻袋。他没看到麻袋被搬上船,没看到船划到河中心,没看到麻袋被沉下去。"
他顿了顿,看着郑保国的眼睛:"但你看到了,对不对?"
郑保国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。不是号啕大哭,是无声地流,眼泪顺着满脸的皱纹往下淌,滴在军大衣上,洇出深色的印子。他用手背擦了擦,越擦越多,最后干脆不擦了,就那么低着头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陈砺没说话,给他递了一根烟。郑保国接过来,手抖得打了三次火才点着。他吸了一口,呛得咳了两声,然后继续吸,烟雾从他的鼻孔里冒出来,在昏黄的灯光下散开。
"十五年了。"郑保国的声音沙哑,像砂纸磨木头,"十五年了,我没跟任何人说过。"
"我知道。"陈砺说。
"那天晚上,雨大,我本来不想出去的。"郑保国开始说,声音很低,很慢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"但下午撒的网,在回水湾,不收回来看,怕被水流冲走。那网是新的,花了我八十块钱,心疼。"
他吸了一口烟,继续说:"十一点多,雨小了一些,我就撑着船出去了。雨还在下,不大,毛毛雨,河面上黑,什么都看不见。我打着手电,一点点往回水湾撑。到了地方,开始收网,网里没多少鱼,就几条小鲫鱼。"
"收完网,我准备往回走。"郑保国的声音开始发抖,"这时候,我看见旧码头那边有灯光,一晃一晃的,像是手电。我心想,这么晚了,谁在码头上?我就把船停了,关了手电,在暗处看。"
他停了一下,又喝了一口酒,酒洒了一些在下巴上,他也没擦。
"码头上有两个人。"郑保国说,"一个我认识,是马长贵,那时候他开鱼馆,我卖鱼给他,认得。另一个我不认识,胖,穿一件深色的外套,戴个帽子,看不清脸。两个人抬着一个东西,鼓鼓囊囊的,用麻袋装着,用绳子扎了口。"
"他们说话了吗?"
"说了几句,但声音小,又下雨,我听不清。"郑保国说,"就听见马长贵说了一句'快点',另一个人嗯了一声。然后两个人就弯腰抬麻袋。那个麻袋看着不轻,两个人抬着,腰都弯着,一步一步往船那边挪。"
"麻袋有多大?"陈砺问。
郑保国想了想,用手比划了一下:"这么长,不到一米,粗的地方也就这么粗。"
他比划的长度,大约八十公分,粗细大约四五十公分。
"两个人把麻袋搬上了一条小船。"郑保国继续说,"船就停在码头边,是条木船,不大,能坐两三个人。船板是旧的,我记得船舷上刷了红漆,但漆掉了不少,斑斑驳驳的。马长贵跳上船,另一个人也上去了。马长贵撑船,竹篙往河底一戳,船就慢慢离开了码头,往河中心划。"
"河中心水深吗?"
"深,那地方水深有三四米。"郑保国说,"河底是淤泥,软的,东西沉下去,就陷进淤泥里,再也浮不上来。我打鱼打了三十年,那片水域我熟,底下什么情况我清楚。"
"我当时吓得不敢动。"郑保国的声音越来越低,"我就蹲在船上,在暗处,看着他们。船划到河中心,停了。两个人把麻袋抬起来,往河里一扔。麻袋沉下去了,水面上冒了几个泡,就没了。"
"然后呢?"
"然后他们就划回来了。"郑保国说,"船靠了码头,两个人上了岸,说了几句话,我离得远,听不清说的啥。然后就分开走了,一个往鱼馆方向去,一个往另一个方向走了。"
"你看清另一个人的脸了吗?"
"当时没看清。"郑保国说,"天黑,又下雨,他戴着帽子。后来……后来我在电视上看到了。"
"什么时候?"
"前几年,县里的新闻,说夕阳红养老院的刘院长做慈善,给老人捐东西。"郑保国说,"电视上有他的脸,我一看,就认出来了。虽然胖了些,老了些,但那个样子,走路的姿势,我认得。那天晚上在码头上的另一个人,就是他。"
刘德海。
陈砺的手指攥紧了,指甲掐进掌心。他没说话,等着郑保国继续说。
"我当时吓坏了。"郑保国说,"我蹲在船上,等他们走了好久,才敢开手电,撑着船回来。回到船上,我浑身都湿透了,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冷汗。我躺在床上,一闭眼就是那个麻袋沉下去的样子,冒了几个泡,就没了。"
"那天晚上,你没睡着?"
"没睡着,一夜没睡。"郑保国说,"我躺在床上,听着外面的雨声,还有河水拍船帮的声音,啪啪啪的,像有人在敲门。我老是觉得,码头上有人,有人在往我这边看。我把灯关了,缩在被子里,被子都在抖。"
"第二天呢?"
"第二天,我照常出去打鱼。"郑保国说,"我装作什么都没发生,撑着船出去,在河面上转了一天。但我老是往旧码头那边看,看那片水面,平平静静的,什么都没有。好像昨天晚上什么都没发生,那个麻袋,那两个人,都是我做的梦。"
他摇了摇头:"但不是梦。我手上还有收网的时候蹭的伤,船板上还有雨水干了的印子。都是真的。"
"后来呢?"
"后来过了几天,我听说有个女孩失踪了,十四岁,在运河边丢的。"郑保国的声音在发抖,"我心里就咯噔一下。我想,那个麻袋里……会不会就是那个女孩?"
他停了一下,眼泪又流了下来:"我想去报案,我真的想去。但我不敢。我一个打鱼的瘸子,没权没势,人家是开鱼馆的老板,另一个后来知道是养老院的院长,都是有头有脸的人。我去报案,谁信我?再说了,我又没看清麻袋里是什么,万一是别的东西呢?我就安慰自己,说可能是别的东西,可能是死猪死狗,可能是垃圾。"
"但马长贵找到了你。"陈砺说。
郑保国点了点头,身子缩了一下,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:"女孩失踪后大概一个星期,马长贵找到我船上来了。他一个人来的,穿了件夹克,脸上带着笑,但那个笑让人发毛。他坐下,跟我聊了几句,问我最近打鱼怎么样,然后突然说,'老郑,那天晚上,你是不是出去收网了?'"
"我当时就傻了。"郑保国说,"我说没有,我说我那天晚上没出去。他笑了笑,说,'老郑,别瞒我,我看见你的船了。你在回水湾那边,对不对?'"
"他看见你了?"
"他可能没看见,但他诈我。"郑保国苦笑了一下,"我那时候没见过世面,被他一诈,脸就白了。他一看我那样,就知道我说谎了。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,放在我面前,说,'这里面是五千块钱。你拿着,什么都没看见,什么都没听见。以后也不要跟任何人提那天晚上的事。'"
"五千块。"陈砺说。
"五千块,那时候不是小数目。"郑保国说,"我一年打鱼也挣不了几千块。我看着那个信封,手都在抖。我知道这钱不能拿,拿了就等于把嘴堵上了。但我不敢不拿。马长贵坐在我对面,笑着,但眼睛里没有笑意。他说,'老郑,你一个人,腿又不好,拿着钱,好好过日子。有些事,知道了对自己没好处。'"
"你拿了?"
郑保国低下头,点了点头,声音几乎听不见:"拿了。"
船舱里又安静了。郑保国双手捂着脸,肩膀一抽一抽的,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,闷闷的,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陈砺没说话。他端起罐头瓶,喝了一口酒,酒已经凉了,顺着喉咙下去,冰凉。
"那些钱,"郑保国放下手,脸上全是眼泪和鼻涕,他用袖子擦了擦,"我一分都没敢花。我把信封藏在船板底下,藏了好几年。后来有一年,我腿病犯了,疼得实在受不了,去医院拿药,花了一些。剩下的,也慢慢花了。我知道这钱脏,但我没办法,我一个瘸子,挣不着钱,不花这个,我连药都吃不起。"
"这些年,你一直做噩梦?"
"天天做。"郑保国说,"一闭眼就是那个雨夜,那个码头,那两个人,那个麻袋。麻袋沉下去的时候,冒了几个泡,我老是觉得,那泡里面有声音,有人在喊。我半夜惊醒,浑身是汗,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我就起来喝酒,喝到醉,醉了才能睡着。"
"有一次,"他接着说,"我梦见那个麻袋浮上来了,漂在水面上,麻袋口松开了,里面伸出一只手,小小的,白白的,往我这边抓。我吓得从床上滚下来,头撞在船板上,起了个大包。从那以后,我再也不敢关灯睡觉,船舱里那盏小灯泡,我整夜整夜地开着。"
"你就没想过,去报案?"
"想过,怎么没想过。"郑保国说,"有好几次,我都走到派出所门口了,但是不敢进去。我站在门口,腿发软,心里想,进去了,说了,然后呢?马长贵和刘德海,他们能放过我?我一个瘸子,无依无靠,他们想弄死我,跟弄死一条鱼一样容易。我就又回来了,回来之后喝更多的酒,把自己灌醉,醉了就什么都不想了。"
他顿了顿,又说:"还有一次,是2015年吧,县里搞什么平安建设,派出所的人来船上走访,问我有没有看到什么可疑的事。我当时差点就说了,话到嘴边,又咽回去了。我看着那个小民警,二十出头,跟我儿子差不多大,我想,跟他说了,他能管得了吗?他上面还有领导,领导上面还有领导,一层层的,到最后,说不定还没等查,消息就漏到刘德海耳朵里了。我就说,没有,我什么都没看见。那个小民警记了一下,就走了。他走了之后,我坐在船上,扇了自己两个耳光。"
"你腿瘸之后,更不敢说了?"
"嗯。"郑保国点点头,"腿瘸了,走路都费劲,跑都跑不了。人家要是想收拾我,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。我就更不敢说了。这些年,我看着马长贵开机械厂,看着刘德海当政协委员,上电视,做慈善,我心里就像压了一块石头,喘不上气。我有时候想,干脆去报案算了,说了就解脱了。但一想到他们的势力,一想到我这条瘸腿,我就又缩回来了。"
他看着陈砺,眼睛里满是愧疚和恐惧:"警察同志,我不是人,我知道。我看着那个女孩的家人找她,找了那么多年,我心里跟刀扎一样。但我就是不敢说,我胆小,我孬种。"
"你现在说了。"陈砺说。
"马长贵死了。"郑保国说,"他死了,被人杀了,扔在运河里。我捞上来的,我亲手捞上来的。我看到他的脸的时候,我就知道,报应来了。十五年前他把别人沉到河里,十五年后他自己被人沉到河里。我那天晚上回来,喝了一晚上酒,我想,这是不是老天爷在告诉我,该说了?"
他顿了顿,又说:"但我还是怕。我怕刘德海,他还活着,他还当着政协委员,他要是知道我说了,不会放过我的。"
"我们会保护你。"陈砺说。
"保护?"郑保国苦笑了一下,"你们能保护我多久?案子办完了,你们走了,我还在这船上,他要是找人来收拾我,我连跑都跑不了。"
陈砺沉默了一会儿,说:"你说的这些,我会记录下来。你愿不愿意做一份正式的笔录?"
郑保国犹豫了很久,端起搪瓷缸,把里面的酒一口喝干了。然后他放下缸子,看着陈砺,点了点头:"我做。都到这一步了,我再不说,就真不是人了。"
陈砺拿出手机,给赵小满打了个电话,让他带笔录本和印泥过来。挂了电话,他又给郑保国倒了些酒。
两个人坐着,谁也没说话。船舱里只有炉子的声音和外面运河的水声。天已经完全黑了,小灯泡的光在船舱里晃,照得郑保国的脸一半明一半暗。
过了大约四十分钟,赵小满来了,踩着河堤上的泥,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下来,手里拎着笔录包。他钻进船舱,看了看郑保国,又看了看陈砺,陈砺点了点头。
赵小满打开笔录本,开始记录。郑保国把刚才跟陈砺说的话,又说了一遍,声音还是发抖,但比刚才稳了一些。赵小满记得很快,笔在本子上划得沙沙响。
笔录做完,郑保国按了手印。他的手指上有鱼腥味,按在印泥上,红色的指印落在纸上,像一块疤。
赵小满把笔录收好,看了看陈砺。陈砺示意他先出去,在外面等。赵小满点点头,钻出船舱,站在河堤上抽烟。
船舱里又剩陈砺和郑保国两个人。
"郑保国,"陈砺说,"还有一个问题。"
"你问。"
"那个麻袋,"陈砺的声音很慢,"你刚才比划的,不到一米长。"
"嗯。"郑保国点点头,"不到一米,也就八十公分左右。"
"八十公分。"陈砺重复了一遍,"一个成年人,蜷起来,也不止八十公分。"
郑保国愣了一下,然后他的脸又白了。他看着陈砺,嘴唇哆嗦着,半天说不出话。
"你想说什么?"陈砺问。
郑保国的声音在发抖,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:
"那个麻袋……不大,不像大人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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