案子重查的第一天，沈拓就被叫去了局长办公室。
局长姓周，五十多岁，头发花白，干了三十年刑侦，是沈拓的老上级。他把一份文件推过来，文件上盖着市局的章，是市里的批示。
"市里下了批示，这个案子社会关注度高。"周局长说，"许念坠楼案，舆论发酵了。她那个'念念不忘'账号，粉丝已经过百万了。网上全是骂宋砚舟的，还有人发起请愿，要求重新尸检。"
"尸检我们已经在做了。"沈拓说。
"我知道。"周局长敲了敲桌子，"沈拓，我问你一句实话，你查这个案子，是因为死者，还是因为那个许愿？"
沈拓沉默了一会儿："因为死者。"
"那你给我记住。"周局长说，"查案归查案，人情归人情。许愿装鬼吓人，证据确凿，该处理就要处理。你要是因为她姐姐可怜，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，那就是纵容私刑。"
"她不是私刑。"沈拓说，"她没有伤过一个人。赵律师是自己吓疯的，张医生是自己去自首的，王婶是自己崩溃的。她只是，让他们看见了他们自己。"
周局长看了他半天，最后摆摆手："行，你心里有数就好。记住，法律不是用来讨人情的。"
沈拓走出办公室，站在走廊里，掏出烟，又放回去。
他想起赵律师的录音里那句"许念那丫头死了正好，省得她分你的财产"，想起张医生病历上"自述摔伤"四个字，想起王婶那句"劝和不劝分"。
他想：这世上有些恶，法律管不到，可人心管得到。许愿做的，就是让那些人心，自己醒过来。
可他也知道，局长说得对。如果人人都能绕过法律去"主持公道"，那这个社会，就会变成谁的拳头大谁有理。
公道要有，但公道，得走在法律的路上。
他回到办公室，技术科的小周已经把"红盖头"群的聊天记录调出来了。群里十二个人，全是家暴受害者，她们在群里互相鼓励、互相分享求助经验、互相陪伴。许愿是群主，她在群里说的最多的一句话是："不要忍，不要怕，法律会给我们撑腰。"
"沈队，"小周说，"这个群，其实是个互助群。她们没做别的，就是互相帮助。许愿用自己的事，鼓励其他姐妹报警、留证据、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。"
沈拓看着那些聊天记录，看了很久。群里有个叫"不嫁"的女人，四十七岁，被前夫打断过三根肋骨，离婚后跑了八年，在群里说："我要是早遇到你们，也不至于跑八年。"
还有个叫"正月"的女人，三十二岁，被丈夫锁在家里两年，逃出来那天腿是瘸的，在群里说："谢谢你们，我今天终于敢去报警了。"
沈拓合上电脑，坐在椅子上，很久没说话。
他想，许愿做的事，也许不全对。可她做的事，救了很多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