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砺第二次去找郑保国,是在一个阴天的下午。
天压得很低,云层是灰的,像一块洗不干净的旧抹布盖在县城上空。运河上的风比前几天更硬了,吹在脸上像砂纸蹭。陈砺把车停在河堤下面的土路上,没熄火,坐在车里抽了一根烟。
他第一次找郑保国,是案发当天。郑保国蹲在船头,裹着军大衣,脸色发白,问什么都说"不知道""没看见""我就是打鱼的"。陈砺当时忙着现场勘查,没深问,只留了个电话,说"想起什么随时联系"。
后来案子一步步往下走,马长贵的身份、刘德海的养老院、十五年前的旧案,线索像运河底的淤泥,一锹一锹地翻上来。刘三的证词把2010年那个雨夜的轮廓描了出来——鱼馆后面的码头、小船、鼓鼓囊囊的麻袋。但刘三只看到了码头边停着的船和麻袋,没看到麻袋被搬上船、沉下河的过程。
那个过程,需要一个目击者。
郑保国是打鱼的,2010年就在运河上打鱼。案发当晚下着雨,他会不会也出去收过网?陈砺翻了2010年的走访记录,里面没有郑保国的名字。当年办案的民警走访了鱼馆附近的几户人家,没往河堤下面的渔船去查。一个打鱼的瘸子,住在船上,没人会想到他。
但陈砺想到了。
昨天晚上,他在办公室翻旧案卷,翻到凌晨两点。2010年陈雪失踪案的案卷很薄,报案记录、走访笔录、现场照片,加起来不到三十页。他一页一页地看,看到走访范围的时候,停住了。当年的走访范围是以长贵鱼馆为中心,半径五百米以内的住户和商户。河堤下面的渔船不在这个范围内——渔船是流动的,打鱼的人早出晚归,民警去走访的时候,船上可能没人。
但郑保国不一样。他住在船上,一年四季都在船上,除非天气特别恶劣,否则不会上岸。2010年11月13号那天晚上,下着大雨,他大概率在船上。如果他在船上,就有可能听到或者看到什么。
陈砺当时就决定,第二天再去找郑保国。但他知道,硬问是问不出来的。郑保国这种人,胆小,怕事,被吓过一次,就会把嘴闭得死死的。你越是逼他,他越是缩。得换个法子。
他想起刚入警的时候,老刑警带他去问话,说过一句话:"有些人,你不能拿警察的身份去压他,你得拿人的身份去接近他。他觉得你是个人,不是个穿制服的,他才肯说。"
陈砺记住了这句话。
所以今天来,他没穿警服,穿了一件旧的黑色夹克。他带了酒,带了花生米和鱼干,他打算跟郑保国喝酒,聊运河,聊打鱼,聊这些年的事。案子的事,先不提,等酒喝到位了,等郑保国把他当个人了,再慢慢引。
他掐灭烟,下车,沿着河堤往下走。河堤是土的,被雨水泡过,又干了,表面结了一层硬壳,踩上去咯吱响。下面就是运河,水面浑黄,流速不快,水面上漂着几片落叶和一个白色的塑料袋。
河面上有一艘货船,空载,船舷高出水面很多,柴油机突突突地响着,从下游往上游开。船尾拖着一道白色的水痕,很快又被浑黄的河水吞没了。
陈砺站在河堤上看了一会儿,然后往下走。
郑保国的船停在回水湾的岸边,用一根绳子拴在一棵歪脖子柳树上。船是条小铁皮船,船舷锈得发红,船舱里堆着渔网、竹篙、一个塑料桶。船头搭了个简易的棚子,用铁皮和塑料布搭的,里面能住人。
陈砺走到岸边,喊了一声:"郑保国。"
没人应。
他又喊了一声,声音大了些。棚子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,过了一会儿,门帘被掀开,郑保国探出头来。
他头发乱蓬蓬的,脸上有眼屎,军大衣披在肩上,里面是一件灰色的秋衣,领口发黑。看见是陈砺,他愣了一下,脸上的表情迅速变了——从迷糊到警惕,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。
"你咋又来了?"郑保国说,声音沙哑,带着酒气。
"找你聊聊。"陈砺说。
"没啥好聊的,我都说了,我啥也不知道。"郑保国说着就要把帘子放下。
"我不是来问案子的。"陈砺说,"我带了酒,想跟你喝两杯。"
郑保国的手停在门帘上。他看了看陈砺,又看了看陈砺手里提着的塑料袋——里面是一瓶散装白酒,一包花生米,还有两袋鱼干。
他犹豫了几秒,把门帘掀开了一些:"进来吧,地方小,别嫌孬。"
船舱里很暗,只有一盏用蓄电池供电的小灯泡,昏黄的光,照不了多大地方。空气里有一股酒味、鱼腥味、还有霉味,混在一起,呛人。船舱里一张木板床,床上堆着被子,被子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。床旁边是一个小炉子,烧着煤,上面坐着一个铝壶,壶嘴冒着白气。炉子旁边有一个小桌子,其实就是一个翻过来的木箱,上面放着一个搪瓷缸子,缸子里还有半缸酒。
郑保国坐在床沿上,把军大衣裹紧了些,指了指对面的一个小马扎:"坐。"
陈砺坐下,把塑料袋放在木箱上,打开。散装白酒是用塑料桶打的,五斤装,他拧开盖子,给郑保国的搪瓷缸里倒了一些,又找了个空罐头瓶,给自己倒了一些。
"花生米,鱼干。"陈砺把东西摊开,"没什么好菜。"
"有酒就行。"郑保国拿起搪瓷缸,喝了一大口,喉结上下动了动,长出一口气,"这酒还行,多少度的?"
"五十六度,街口那家酒铺打的。"
"嗯,是那家的味。"郑保国抓了一把花生米,剥了皮,扔进嘴里,嚼得嘎嘣响。
陈砺也喝了一口。酒很烈,顺着喉咙烧下去,胃里暖了一些。他没说话,看着郑保国吃花生米。
郑保国吃了一会儿,抬起头,斜着眼看陈砺:"你真不是来问案子的?"
"不是。"陈砺说,"就是想找人喝两杯。我一个人喝,没意思。"
郑保国哼了一声,没再问。他又喝了一口酒,吃了几条鱼干。船舱里安静下来,只有炉子上铝壶的呜呜声,和外面运河上货船的柴油机声。
陈砺喝了几口酒,感觉身上热了一些。他看了看船舱,墙上挂着一张旧渔网,网眼很大,是用来捞大鱼的。旁边挂着一把旧渔刀,刀柄磨得发亮。船板上有几个空酒瓶,东倒西歪的。
"你在这船上住了多少年了?"陈砺问。
"二十年了。"郑保国说,"以前在岸上有间房,后来卖了,给儿子娶媳妇。儿子不争气,娶了媳妇也不回来,房也卖了,我就住船上了。"
"你儿子在哪?"
"深圳,打工,一年到头不回来一个电话。"郑保国的语气平淡,像在说别人的事,"老婆十年前跟人跑了,嫌我穷,嫌我瘸。就剩我一个人,跟这条船。"
陈砺点点头,没接话。他又给郑保国倒了些酒。
"运河这些年,变化大吧?"陈砺问。
郑保国嗤了一声:"变化?大了去了。我年轻的时候,这河水清得能看见底,鱼多,一网下去,少说也有十几斤。鲤鱼、草鱼、鲫鱼,还有鳜鱼,那鳜鱼,大的有两三斤,卖城里饭馆,一条能卖好几十。"
他来了精神,手比划着:"那时候河上都是打鱼的船,十几条,早上一块儿出河,晚上一块儿回来,码头上热闹得很。卖鱼的、买鱼的、饭馆里来收鱼的,人挤人。现在呢?你看看,就剩我一条船了。"
"鱼也少了?"
"少了,少多了。"郑保国摇摇头,"河水脏了,上游的工厂排污水,还有城里的生活污水,都往河里排。鱼死了不少,剩下的也不好吃,有股柴油味。现在打上来的,多半是些小鲫鱼,还有鲶鱼——鲶鱼耐脏,越脏的地方越多。卖不上价,一斤才几块钱,一天打不了几斤,够喝酒就不错了。"
他喝了一口酒,又说:"以前这河上,货船也多,运煤的、运沙子的、运粮食的,一艘接一艘,从早到晚不停。现在少了,公路修好了,都走卡车了。偶尔过一艘,也是空船,或者拉些建材。"
"你在这河上打了三十年鱼,有没有遇到过什么稀奇事?"陈砺问。
"稀奇事?"郑保国想了想,"多了。有一年,大概是2005年吧,我捞上来一个箱子,铁皮的,锁着,沉在河底。我以为是什么好东西,费了半天劲拉上来,撬开一看,里面全是书,旧书,发黄了,泡烂了,一本都看不成。后来我才知道,那是文革的时候,有人把家里的书装箱沉到河里的,怕被抄家。你说,这叫什么事。"
"还有呢?"
"还有一年,捞上来一把刀,杀猪刀,刀刃都锈了,但还能看出形状。刀柄上缠着布,布烂了,里面有字,我不识字,不知道写的啥。我给扔了,后来想想,说不定是凶器,应该交给警察。但那时候年轻,不懂事,扔了就扔了。"
他喝了一口酒,又说:"最稀奇的是有一年,我捞上来一个坛子,瓷的,青花瓷,完好无损。我以为是古董,高兴坏了,抱去城里古玩店,人家看了看,说就是个普通的泡菜坛子,几十年的东西,不值钱。我白高兴一场,回来用它腌了一坛萝卜,现在还在船上呢。"
陈砺笑了一下,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笑。
"你别不信,"郑保国看他笑,认真地说,"这运河底,什么都有。死猪死狗、旧轮胎、煤气罐、自行车、电视机、衣服、鞋子,什么都有。以前还有人往河里扔死孩子,夭折的婴儿,用布包着,扔到河里。我捞到过两次,每次都好几天吃不下饭。"
他的声音低了下去:"那时候穷,养不起,孩子生下来有病或者是个丫头,就扔了。扔到河里,喂鱼。现在好了,没人扔了,但河底那些东西,还在。"
陈砺没接话。他端起罐头瓶,喝了一口酒。郑保国说的这些,他听过,也见过。运河底是个大杂烩,什么都有,什么都能沉下去。人也是,有些事沉下去了,就再也浮不上来。
"码头呢?旧码头还在用吗?"
郑保国的手顿了一下。他把手里的花生米放下,抬头看了陈砺一眼,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,很快又消失了。
"旧码头?"他说,"早就废了。以前长贵鱼馆后面那个码头,鱼馆改成洗车行之后,码头就没人用了。木桩烂了,板子也朽了,现在就剩几根桩子戳在水里,鸟都不往上面落。"
"长贵鱼馆,你还记得吧?"
"记得。"郑保国的声音低了一些,"马长贵开的,那时候生意还行,河鲜,城里有人专门开车来吃。我打的鱼,有时候也卖给他。他那人,精,算账算得细,一斤鱼能给你抠掉二两秤。但也不算坏人,至少不欠账,当天结。"
"他后来不开鱼馆了?"
"2011年吧,好像是。"郑保国想了想,"鱼馆生意不行了,河鲜卖不上价,成本又高。他就把鱼馆盘出去了,开了个机械厂,在东郊。后来听说挣了点钱,又听说赔了,欠了一屁股债。我跟他没什么来往,他开鱼馆的时候我卖鱼给他,他不开了,就见不着了。"
陈砺点点头,喝了一口酒。他没急着问2010年的事,而是继续聊运河,聊打鱼,聊这些年的变化。郑保国一开始还有些防备,喝了几杯酒之后,话多了起来,从打鱼的技巧说到运河的水文,从以前的老渔民说到现在的年轻人没人愿意打鱼,东拉西扯,没完没了。
陈砺 mostly 听着,偶尔插一句,问个问题。他喝酒不快,一小口一小口地抿,郑保国喝得快,搪瓷缸里的酒下去了一半,脸开始发红,眼睛也有些发直。
"你这条腿,"陈砺指了指郑保国的左腿,"怎么弄的?"
郑保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,左腿比右腿细一圈,裤管空荡荡的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说:"二十年前,捞鱼的时候被船桨打的。那时候年轻,力气大,收网的时候没站稳,船桨反弹过来,打在腿上,骨头断了。接是接上了,但接歪了,从此就瘸了。"
他摸了摸腿,又说:"那时候还能走,就是一瘸一拐的,不影响打鱼。最近几年不行了,腿越来越疼,尤其是阴天下雨,疼得睡不着觉。去医院看,医生说骨头坏死了,得换关节,要好几万。我哪有钱,就这么拖着。现在走路都费劲,上船下船得扶着东西,打鱼也只能在近处,远了去不了。"
"没找儿子要?"
"儿子?"郑保国苦笑了一下,"他自己都顾不过来,在深圳打工,一个月几千块,房租吃饭一花,剩不下什么。儿媳妇还老是跟他吵,嫌穷。我找他要钱,不是给他添乱吗?算了,一个人,怎么过不是过。"
他顿了顿,又说:"其实我儿子小时候,跟我亲得很。我打鱼回来,他就跑到码头上接我,翻我的鱼桶,看有没有大鱼。那时候他才七八岁,光着脚,跑得飞快。后来长大了,上了初中,就开始嫌我了,嫌我穷,嫌我瘸,嫌我给他丢人。开家长会,他不让我去,让他娘去。他娘走了之后,他就更不跟我说话了。高中毕业,没考上大学,就去南方打工了,走的时候没跟我说一声,留了个纸条,说'爸,我走了'。"
他的声音低了下去:"我拿着那个纸条,看了半天。就五个字,'爸,我走了'。我想,走了好,走了比跟着我强。"
他端起搪瓷缸,把里面剩下的酒一口喝干了。陈砺又给他倒了一些。
"喝,"郑保国说,"今天有人陪我喝酒,高兴。平时一个人喝,越喝越闷。"
两个人又喝了一会儿。郑保国的话越来越多,开始说一些打鱼的旧事,说哪一年捞过一条二十斤的大鲤鱼,说哪一年河水结冰差点冻死在船上,说以前的老渔民一个个都没了,有的死了,有的搬去跟儿女住了,就剩他一个人还守在这条船上。
陈砺听着,时不时点点头。他看了看表,下午四点多了,天更暗了,船舱里的小灯泡显得更亮了一些。
"郑保国,"陈砺突然说,语气很随意,像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事,"2010年冬天,下大雨那天晚上,你出去收网了吗?"
郑保国的手停住了。他正拿着一条鱼干往嘴里送,听到这句话,鱼干停在嘴边,一动不动。
船舱里安静了。炉子上的铝壶还在呜呜响,外面的运河上,一艘货船经过,柴油机的声音突突突的,由近及远。
郑保国慢慢把鱼干放下,抬起头,看着陈砺。他的眼睛里,酒意正在退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恐惧,一种被戳中了痛处的恐惧。
"你……你问这个干啥?"他的声音有些发抖。
"随便问问。"陈砺说,语气还是很随意,"那天晚上雨大,我就想,你要是出去收网,网会不会被冲走。"
"没……没出去。"郑保国说,"下那么大雨,谁出去收网,疯了?"
"是吗。"陈砺点点头,没再追问,端起罐头瓶喝了一口酒。
郑保国也端起搪瓷缸,但他的手在抖,酒洒出来一些,滴在船板上。他喝了一口,没说话,眼睛盯着船板,不知道在看什么。
陈砺也不说话,就那么坐着,喝酒,吃花生米。船舱里的气氛变了,刚才那种东拉西扯的轻松劲儿没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沉默,像一块石头压在两个人中间。
过了很久,郑保国才开口,声音很低,像是在自言自语:"你今天来,不是为了喝酒的。"
"我是为了喝酒来的。"陈砺说,"也是为了问你几句话。"
"我就知道。"郑保国苦笑了一下,"警察找我,还能有啥事。"
"2010年11月13号晚上,"陈砺说,"下着雨。你出去收网了,对不对?"
郑保国没说话。他的手攥着搪瓷缸,指节发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