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下
书名:沉泥·全本 作者:砚余 本章字数:5063字 发布时间:2026-09-08


都在运河边,离得不远,2010年之后突然开始密切来往。2010年,正好是他妹妹失踪的那一年。
这不是巧合。
"还有,"赵小满说,"我查了刘德海的通话记录,近三个月的。他和马长贵通话十二次,和孙芳没有通话记录。但他和一个号码通话很频繁,那个号码的机主叫张洪涛。"
"张洪涛?"陈砺愣了一下。
"对,就是咱们局的副大队长张洪涛。"赵小满说,"他们近三个月通话十八次,大部分是刘德海打给张洪涛,每次通话时间不长,一两分钟。"
陈砺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张洪涛,副大队长,他的上司,四十五岁,圆滑,会来事,和县里的关系很好。陈砺一直不喜欢他,觉得他太油,但也没觉得他有什么大问题。
现在看来,张洪涛和刘德海关系不一般。
十八次通话,比马长贵和刘德海的通话还多。
"这件事,"陈砺说,"不要跟任何人说。"
"是。"赵小满点了点头,他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。
陈砺在技术队里站了一会儿,然后说:"走,去养老院。"
"现在?"
"现在。"陈砺说,"以配合命案调查的名义,正常接触,不要打草惊蛇。"
"是。"
夕阳红养老院在县城西边,离市区大约三公里,坐落在一片农田中间,周围都是麦地,这个季节麦子已经收了,地里光秃秃的,只有几棵杨树,叶子落光了,枝丫光秃秃地戳在天上。
养老院的大门是铁艺的,刷着金色的漆,门上挂着一块牌子,"夕阳红养老院",字是红色的,很醒目。门口有一个保安室,一个穿制服的保安坐在里面,看到警车过来,站起来开门。
陈砺把车停在院子里,下车。
院子很大,铺着水泥地,打扫得很干净。主楼是三层的楼房,外墙刷着淡黄色的漆,墙上挂着几个红色的条幅,写着"尊老敬老""关爱老人""让夕阳更红"。院子里有几个老人在晒太阳,坐在轮椅上,裹着棉被,一动不动,像几尊雕像。
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从楼里出来,快步走过来,脸上带着笑。
"警察同志,欢迎欢迎。"他伸出手,"我是养老院的副院长,姓李,李建国。刘院长在楼上等你们呢。"
陈砺和他握了握手,没说话。
李建国带着他们往楼里走。一楼是大厅,铺着瓷砖,墙上挂着很多照片,有刘德海和领导的合影,有老人活动的照片,有捐款仪式的照片。大厅里很干净,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,不浓,刚好能盖住别的味道。
"我们养老院,"李建国一边走一边说,"是县里的标杆养老院,连续三年被评为'先进单位'。刘院长一心扑在养老事业上,十几年如一日,不容易啊。"
陈砺没接话,只是看了看墙上的照片。
刘德海在照片里,微胖,穿着深色的中山装,戴着佛珠,笑得很和善,和每一个领导合影都站在旁边,微微弯腰,姿态放得很低。
上了二楼,李建国推开一间办公室的门。
"刘院长,警察同志来了。"
办公室很大,一张大班台,一把皮椅,后面是一个书柜,里面摆满了书和奖杯。墙上挂着一幅字,"厚德载物",写得很有力。窗户很大,阳光照进来,屋里很亮。
刘德海坐在大班台后面,看到他们进来,站起来,脸上带着笑。
"陈警官,赵警官,欢迎欢迎。"他绕过桌子,走过来和他们握手,"快坐,快坐。"
他六十岁,微胖,脸圆圆的,皮肤很好,白里透红,不像六十岁的人,倒像五十出头。他穿着一件深色的中山装,扣子扣得整整齐齐,脖子上挂着一串佛珠,佛珠是小叶紫檀的,包浆很好,一看就盘了很多年。
他的手很软,很暖,握起来很有力,但不疼。
陈砺和他握了握手,在沙发上坐下来。赵小满坐在旁边,拿出笔记本。
"刘院长,"陈砺说,"我们今天来,是为了马长贵的案子。他给你们养老院供过设备,我们想了解一些情况。"
"马长贵啊,"刘德海叹了口气,摇了摇头,"可惜了,多好的一个人,怎么就出事了呢。我听说他是在运河里被发现的?是意外吗?"
"还在调查。"陈砺说,"你和马长贵是什么关系?"
"生意伙伴,也是朋友。"刘德海说,"他给我们养老院供过一批设备,消防的、医用床、轮椅,质量都不错。我们合作了好几年了,一直很愉快。"
"设备尾款的事,你知道吗?"
"尾款?"刘德海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"哦,你说那二十六万啊。不是我们不给,是最近资金周转不开。养老院这行,你也知道,不挣钱,全靠政府补贴和社会捐赠。我们已经在凑了,过两天就给马老板打过去。没想到他就……"
他叹了口气,摇了摇头,脸上露出悲伤的表情。
"马长贵失踪前,和你联系过吗?"陈砺问。
"联系过,上周三,他给我打电话,说要见我,有重要的事谈。"刘德海说,"我那天有事,没见成,约了周四见面。结果周四他没来,打电话也不接,我还以为他出事了,没想到真出事了。"
上周三,马长贵失踪前一天。他给刘德海打电话,说有重要的事谈,约了周四见面。周四他就失踪了。
"他说有什么重要的事吗?"
"没说,就说见面再谈。"刘德海说,"我也没多问。现在想想,可能他是想跟我说尾款的事,或者是别的什么事。可惜了,没见成。"
陈砺看着刘德海的脸,想从他的表情里看出点什么。但刘德海的脸很平静,悲伤是悲伤,但悲伤得恰到好处,不多不少,像一个演员在演一个悲伤的角色。
"你们养老院,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?"陈砺问。
"异常?"刘德海想了想,"没有啊,一切正常。老人们都很好,护工们也都很尽职。陈警官为什么这么问?"
"随便问问。"陈砺说,"马长贵给你们供的消防设备,质量怎么样?"
"质量很好啊,"刘德海说,"都是通过国家认证的,合格产品。我们养老院对安全很重视,消防设施每年都检查,没有问题。"
"设备的型号和合同上的一致吗?"
刘德海的笑容僵了一下,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。
"一致啊,"他说,"合同上写的什么型号,供的就是什么型号。陈警官为什么问这个?"
"马长贵的厂里,有些设备型号对不上,"陈砺说,"我们在查他的供货记录,看看有没有问题。"
"哦,这样啊。"刘德海笑了笑,"那你们查,我们配合。需要什么资料,尽管说。"
陈砺点了点头,没再问。
他站起来,说:"刘院长,我们想在养老院里转一转,看看环境,可以吗?"
"当然可以。"刘德海也站起来,"李副院长,你带两位警官转转,好好介绍介绍。"
"好的。"李建国从门口进来,带着陈砺和赵小满往楼里走。
他们在养老院里转了一圈。一楼是活动室和食堂,活动室里有几个老人在看电视,电视里放着戏曲,老人们坐在椅子上,有的在看,有的在打瞌睡。食堂很干净,灶台擦得锃亮,菜盆里是刚做好的午饭,白菜炖肉,闻着挺香。
二楼和三楼是宿舍,四人间,有独立卫生间,床上铺着白色的床单,叠得整整齐齐。护工们在走廊里走来走去,有的在给老人喂饭,有的在给老人翻身,有的在打扫卫生。
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,很干净,很有秩序。
但陈砺注意到了几个细节。
食堂的菜盆里,白菜炖肉,肉很少,大部分是白菜,而且白菜的叶子上有黑点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
宿舍里,有几个老人的房间门关着,李建国说那些老人在休息,不方便打扰。但陈砺从门缝里看到,其中一个房间的窗户上,挂着黑色的窗帘。
走廊尽头,有一扇门,门上没有标识,锁着。李建国说那是储藏室,放杂物的。但陈砺注意到,那扇门的锁是新的,和孙芳照片里特护室的锁是同一个品牌。
他没说什么,只是记在心里。
转了一圈,回到大厅,陈砺和刘德海告辞。
"刘院长,打扰了。"
"哪里哪里,配合警方调查是应该的。"刘德海笑着说,"陈警官,有什么需要,随时联系我。"
"好。"
陈砺和赵小满走出养老院,上了车。
车开出养老院的大门,赵小满才开口:"陈队,你觉得怎么样?"
"表面功夫做得很好。"陈砺说,"但有问题。"
"什么问题?"
"食堂的菜,白菜上有黑点,和孙芳照片里的一样。"陈砺说,"二楼有个房间,窗户挂着黑窗帘。走廊尽头有一扇锁着的门,锁是新的,和特护室的锁同一个品牌。"
"我也注意到了。"赵小满说,"还有,那些护工,看到我们的时候都很紧张,有的故意躲开我们的目光。正常的护工不会这样。"
陈砺点了点头。
"这个养老院,水很深。"他说。
车往县城开,路边的麦地光秃秃的,几棵杨树在风里晃。陈砺看着窗外,脑子里在想事情。
刘德海,政协委员,慈善名人,和县领导有合影。表面上光鲜亮丽,实际上养老院里可能藏着很多黑幕。虐待老人,伪造死亡记录,不合格的消防设施,上锁的特护室。
还有十五年前的事。
陈砺的手机响了,是老周。
"陈砺,"老周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,"案卷我给你准备好了,你什么时候过来?"
"现在就过去。"陈砺说。
他挂了电话,对赵小满说:"你先回局里,把今天的情况整理一下。我去老周那儿。"
"好。"
陈砺在一个路口把赵小满放下,然后开车往公安局的法医中心走。
老周的办公室在法医中心的二楼,一间小屋子,堆满了书和文件。陈砺推门进去的时候,老周正坐在桌子前面,面前放着一个牛皮纸的档案袋,袋子已经泛黄了,边角发脆。
"来了。"老周说。
"嗯。"
陈砺在桌子对面坐下来,看着那个档案袋。袋子上用黑色记号笔写着"陈雪失踪案 全部案卷",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。
"都在这儿了。"老周说,"报案记录、走访笔录、现场照片、物证检验报告、结案报告,全部。我昨晚翻了一夜,把能找到的都找出来了。"
陈砺伸出手,拿起那个档案袋。袋子很轻,里面没多少东西。一个十四岁女孩的失踪案,全部案卷就这么薄薄的一袋。
他打开袋子,一份一份地拿出来。
报案记录,是他自己写的。2010年11月13日晚上十点,他到刑警队报案,说妹妹陈雪下午出门后未归。当时值班的民警做了记录,说"未成年人失踪,可能是离家出走,先自行寻找,二十四小时后再立案"。
他记得那天晚上,他在刑警队的走廊里站了一夜,求人家帮忙找,人家说不到二十四小时不能立案,让他回去等。他回去等了,等了二十四小时,等了四十八小时,等了一个星期,等来的是"疑似溺水,尸体被冲走"的结论。
走访笔录,有十几份,都是附近居民的。大部分人说没见过,有几个人说见过一个穿红校服的女孩往运河边走,但都不确定时间。
现场照片,是运河边的几张照片,拍的是书包被发现的地点。书包在河边的草丛里,旁边有几个烟头,还有一个空酒瓶。
物证检验报告,就是老周写的那份,书包背带有撕扯痕迹。
结案报告,写着"经调查,陈雪系离家出走,疑似溺水身亡,尸体被水流冲走,未找到。案件予以撤销"。
陈砺一份一份地看,看得很慢。每一页都仔细看,每一个字都不放过。
纸都泛黄了,字迹有些模糊,有的地方被水渍泡过,晕开了。他的手指在纸面上摩挲,像在摸妹妹的脸。
翻到走访笔录的最后几份,他的手停住了。
一份笔录,日期是2010年11月15日,也就是妹妹失踪两天后。
被询问人:刘三,男,32岁,长贵鱼馆帮厨。
笔录内容:"2010年11月13日晚,我在鱼馆后厨干活,没注意外面。大约晚上九点多,我出去倒垃圾,看到河边有个人影,像是个女的,穿着红衣服,往码头方向去了。当时天黑,又下雨,没看清脸。码头就在长贵鱼馆后面,我以为是鱼馆的客人,没在意。"
陈砺的手在发抖。
长贵鱼馆。
马长贵。
2010年,马长贵在运河边开鱼馆。他妹妹失踪那天晚上,有个帮厨看到一个穿红衣服的女孩往鱼馆后面的码头去了。
而那个码头,就在长贵鱼馆后面。
他继续往下看。
笔录的最后,办案民警写了一行字:"线索价值不大,未进一步核实。"
线索价值不大。
一个十四岁的女孩失踪了,有证人看到她往一个鱼馆后面的码头去了,办案民警说"线索价值不大",没有跟进。
陈砺把那份笔录攥在手里,纸被捏出了褶皱,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。
他的呼吸很重,胸口一起一伏。他的眼睛红了,但没有眼泪。十五年了,他的眼泪早就流干了。
老周坐在对面,没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
过了很久,陈砺才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:"这个刘三,现在在哪?"
"我查了,"老周说,"他后来离开了鱼馆,在县城里打零工,现在在运河边开了一家洗车行。"
"地址呢?"
"在这儿。"老周递过来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一个地址。
陈砺接过来,看了一眼,放进口袋里。
他把案卷一份一份地收好,放回档案袋里,然后站起来。
"老周,"他说,"这些案卷,我拿走了。"
"拿去吧。"老周说,"本来就是给你留的。"
陈砺走到门口,停下来,没回头。
"谢谢你。"他说。
"谢啥。"老周说,"查吧,查到底。十五年了,该有个说法了。"
陈砺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走廊里的灯白晃晃的,照得人眼睛疼。他靠在墙上,掏出烟,点了一根。烟雾升起来,在灯光下散开。
他的手还在抖。
十五年了。
十五年前,他妹妹穿着红色的校服,说去运河边找同学借书。有人看到她往长贵鱼馆后面的码头去了。这条线索,被人写成了"价值不大",没有跟进。
十五年后,长贵鱼馆的老板马长贵死了,被人捂死,抛尸运河。他在死前说"那件事压了我十五年,我要去自首"。
这不是巧合。
他妹妹的失踪,和马长贵有关,和刘德海有关,和那个雨夜运河边的码头有关。
十五年了。
运河里的淤泥,埋了十五年的东西,该挖出来了。
陈砺吸完烟,掐灭,扔在垃圾桶里,然后往楼下走。
他的脚步很稳,很沉,像一个终于找到了方向的人。
他要去找刘三。
他要知道,十五年前的那个雨夜,运河边的码头上,到底发生了什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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