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砚舟是最后一个"见鬼"的。
赵律师出事后,宋砚舟就搬回了清溪镇老宅。他不敢住市里的婚房——那是他和许念结婚的地方,许念死在那里的楼梯上。可搬回老宅也没用,头七那晚开始,他每晚都梦见许念。
梦里的许念穿着红嫁衣,站在渡口,朝他招手:"砚舟,来,我带你回家。"
他醒过来,满身冷汗。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,他睡前明明没倒水。窗台上,他养的金毛元宵冲着一个角落狂吠,那个角落空空荡荡,什么都没有。
他去找过和尚,找过道士,花了十万块做了三场法事。道士告诉他:"宋先生,你这房子煞气重,你太太怨气不散,恐怕要请一尊神像镇一镇。"
宋砚舟请了。神像供在堂屋,是一尊关公像,铜的,很重,花了他三万块。香火不断,每天早晚三炷香,他亲自上。
可那晚,他半夜起来上香,看见神像的底座下,压着一张照片——是他和许念的结婚照。照片上,许念的眼睛,被红笔画了两个圈,圈得很圆,像两只眼睛在瞪着他。
他吓得把神像掀了。香炉滚在地上,香灰撒了一地,像一层雪。
第七天夜里,唢呐声又响了。这次不在梦里,在楼下。宋砚舟攥着一把水果刀,一步一步走下楼梯。堂屋里,红烛燃着,供桌上摆着一身红嫁衣,叠得整整齐齐,衣领上绣着两个字:许念。
"许念!"他冲着空荡荡的堂屋喊,"许念你出来!你要什么我给你!你要钱,要房子,我都给你!你别缠着我了!"
堂屋里没有人。可供桌上的红嫁衣,自己动了一下。袖子抬起来,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,在朝他招手。
宋砚舟腿一软,跪下去,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:"念念,我错了,我不该打你,我不该……我不该松手,我不该让你摔下去……你饶了我吧!我给你烧纸,我给你修坟,我每年都给你上坟!"
他哭到脱力,趴在地上。红烛的烛光跳了跳,他听见头顶传来一个声音,很轻,很凉,像贴着他的后脑勺说的:
"砚舟,你终于肯说实话了。"
宋砚舟猛地抬头——楼梯口站着一个人,穿着红嫁衣,盖头垂到胸口。他看不清脸,可他看得见盖头底下,有一截下巴,和许念生前一样,有一颗很小的痣。
他尖叫着爬起来,冲出大门,一头栽进夜色里。身后,老宅的灯一盏一盏灭了,像有人在屋里,一盏一盏地关。
宋砚舟是被沈拓在镇口的水塘边找到的。
他光着脚,浑身是泥,抱着膝盖蹲在塘边,嘴里反复念叨:"她来娶我了,她要我回去拜堂。"
沈拓蹲下来:"宋砚舟,你抬头看看我。"
宋砚舟抬起头,眼神是散的,像两颗碎了的玻璃珠。沈拓看见他脖子上有一道红痕,像被什么勒过,很深,已经发紫了。
"谁勒的你?"
"她……她让我回去拜堂,我不去,她就——"
"宋砚舟,"沈拓打断他,"许念已经死了。死了的人,不会勒你脖子。"
宋砚舟愣住了。
"你脖子上那道痕,"沈拓说,"是红绳勒的。红绳这种东西,是活人买的。活人打的结,活人套上去的。"
宋砚舟的眼睛慢慢聚起光来。他忽然抓住沈拓的胳膊,指甲嵌进他的肉里:"警察同志,是她妹妹!是许愿!她在装鬼吓我!我要告她!我要告她恐吓!告她寻衅滋事!"
沈拓看着他,没接话。
他想起赵律师的录音、张医生的自首、王婶的字条。这三个人,没有一个是装的。他们是真的怕,真的信那是鬼。因为让他们怕的,不是鬼,是良心。
"宋砚舟,"沈拓说,"你真觉得是许愿在装鬼?"
"是!就是她!她恨我!"
"她恨你,你承认她姐是你打死的?"
宋砚舟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他低下头,盯着水塘里自己的倒影。倒影里,他身后站着一个穿红嫁衣的女人。
他猛地回头——身后空无一人。
水塘边的芦苇,一片一片地弯下腰,风从清溪镇的方向吹过来,隐隐约约,带着唢呐的声音。
沈拓把宋砚舟带回了派出所,做了笔录。宋砚舟一口咬定是许愿装鬼吓他,要求立案。沈拓没立案,他把宋砚舟放了——他知道,宋砚舟跑不了。
回到队里,林昭递给他一份文件:"沈队,尸检报告出来了。"
沈拓接过来,翻开。报告上写着:死者许念,颅脑损伤,坠落伤。但在其左肋第三根肋骨处,发现陈旧性骨痂,时间约六个月;右手掌背侧有陈旧性疤痕,时间约四个月;左肩及双膝有多处陈旧性软组织挫伤。综合判断,死者生前长期遭受暴力侵害。
"还有,"林昭说,"我们在许念的手机里,恢复了一段录音。是她出事前三天录的。"
沈拓戴上耳机,按下播放键。许念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,很轻,很稳,像在念一封信:
"砚舟,我知道你会看到这个。我录了三次,前两次我删了,我觉得你总有一天会改。可今天,你又打我了,这次打的是脸,我没办法上班,跟园长请了假。"
"我去过派出所,他们说'清官难断家务事';我去过妇联,她们给我小册子;我打过维权热线,接线的姐姐很温柔,她说让我先保证安全。"
"我保证不了。他把我手机摔了,我藏了一个旧的,录这段像。我把验伤报告,藏在衣柜顶上那个行李箱的夹层里,那是他从来不翻的地方。"
"砚舟,我不恨你。我只是害怕。我怕我有一天,会死在你手里。要是我真的死了,我希望有人能看见这些证据,希望法律,能替我做主。"
录音放完了。沈拓摘下耳机,坐在椅子上,很久没说话。
窗外的天,黑了。城市的灯光亮起来,一片一片的,像星星落在了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