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上
书名:沉泥·全本 作者:砚余 本章字数:4971字 发布时间:2026-09-08

技术队的小李把马长贵的手机放在桌子上的时候,已经是下午三点了。
手机换了一块新屏幕,能开机了。锁屏密码是六位数字,技术队用软件破解了,花了两个多小时。手机里的东西不多,通话记录、短信、微信、相册,还有几个APP。
陈砺坐在技术队的电脑前,一条一条地看。
通话记录和从运营商那边调出来的一致,没有新发现。短信里,除了一些运营商的通知和银行的提醒,就是几条和供货商的往来,都是关于货款的。
微信里,马长贵的联系人不多,二十几个,大部分是生意上的伙伴。聊天记录最多的是和刘德海的,有几十条,但大部分都是关于设备尾款的。马长贵催款,刘德海说"再等等""资金周转不开""过两天就给"。
但有几条聊天记录引起了陈砺的注意。
10月15日,马长贵发给刘德海:"刘院长,那批设备的事,你到底怎么打算的?我跟你说过,消防设施不能那么弄,出了事谁都担不起。"
刘德海回复:"马老板,你放心,出不了事。就算出了事,也有我顶着。钱的事你放心,尾款我一定给。"
马长贵:"不是钱的事,是那东西根本过不了检,万一着火了,那是要出人命的。"
刘德海:"马老板,你想多了。养老院哪那么容易着火。你把心放肚子里,该干啥干啥。"
然后就没有下文了。
陈砺把这段聊天记录截图,存下来。
消防设施造假。马长贵给夕阳红养老院供的消防设施是不合格的,过不了检。马长贵担心出事,刘德海让他放心。
这说明什么?说明马长贵和刘德海之间,不只是简单的供货关系,他们一起做了一件违法的事——给养老院安装不合格的消防设施。
如果养老院出了火灾,那就是大事。刘德海为了省钱,用了不合格的设备,马长贵是供应商,两个人都有责任。
马长贵最近良心不安,是不是因为这件事?他是不是想揭发刘德海?
如果是这样,刘德海就有了杀人动机——灭口。
但这只是推测,没有证据。
陈砺继续翻手机。在短信的草稿箱里,他发现了一条没有发出的短信。
短信是发给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的,内容是:"我不想再干了,那件事压了我十五年,我快疯了。我要去自首,你最好也去。"
十五年。
又是十五年。
陈砺的手指停在屏幕上,盯着那行字。
那件事压了我十五年。
十五年前,2010年,他妹妹陈雪失踪。马长贵那时候在运河边开鱼馆。
十五年前,到底发生了什么?
陈砺把手机放下,坐在椅子上,一动不动。技术队的办公室里很安静,只有电脑风扇的嗡嗡声和窗外远处马路上汽车驶过的声音。
他的脑子在飞速转,但又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转不动。
十五年前,他妹妹失踪。马长贵的鱼馆就在失踪地点附近。有证人看到女孩往码头方向去了,但线索没有被跟进。
现在,马长贵死了,被人杀死,抛尸运河。他的手机草稿箱里有一条没发出的短信,说"那件事压了我十五年,我要去自首"。
这不是巧合。
陈砺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。天已经阴了一整天,灰蒙蒙的,远处的运河看不太清楚,只能看到水面上有货船的影子在移动。
他掏出手机,翻出老周的号码,拨过去。
响了三声,对方接了。
"老周,"陈砺说,"2010年陈雪失踪案的全部案卷,包括物证,我要重新看一遍。"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,然后老周说:"好,我给你准备。你什么时候来?"
"明天。"
"行。"
挂了电话,陈砺站在窗边,又站了很久。
第二天上午,陈砺和赵小满在办公室里看孙芳交来的照片。
照片摊在桌子上,一张一张的,共二十三张。赵小满用放大镜一张一张地看,边看边记,陈砺坐在旁边,一根接一根地抽烟。
办公室里烟雾缭绕,呛得人睁不开眼。赵小满咳嗽了两声,把窗户开了一条缝,冷风灌进来,烟雾散了一些。
"陈队,"赵小满拿起第一张照片,"这张是老人的胳膊,淤青面积很大,从手腕到肘部,颜色是紫黑色的,应该是外力撞击造成的,而且是多次撞击,因为淤青的深浅不一样,有的地方是新伤,有的地方是旧伤。"
"能判断是什么造成的吗?"
"不好说。"赵小满说,"可能是被打的,也可能是被推搡撞到什么东西上。但这么大面积的淤青,不可能是自己碰的。"
陈砺点点头,没说话。
第二张照片,食堂的菜盆。
"这张是食堂的饭菜,"赵小满说,"白菜炖豆腐,白菜上有黑点,应该是发霉了。豆腐发黏,也不新鲜了。盆边上有苍蝇,说明卫生条件很差。"
"养老院的食堂,卫生标准应该有规定吧?"
"有,民政局每年都检查。"赵小满说,"但如果检查的时候他们做样子,平时就这么吃,也查不出来。"
第三张照片,一个老人躺在床上。
"这个老人,"赵小满的声音低了下去,"瘦得皮包骨头,胳膊上有针眼,青一块紫一块的。可能是长期输液,也可能是被针扎的。被子只盖到胸口,说明护工照顾得不好,连被子都不给盖好。"
"这个老人是谁?能认出来吗?"
"认不出来,照片拍的是侧面,而且老人瘦得变了形。"赵小满说,"但孙芳说,这个老人是养老院里的一个无主老人,没有家属,身份不明,入住的时候用的是假名字。"
"假名字?"
"对,孙芳说,养老院里有好几个这样的老人,身份信息都是假的,查无此人。"赵小满说,"这些老人没有家属,没人来看他们,死了也没人管,养老院说火化就火化了,连公安备案都没有。"
陈砺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无主老人,假身份,死亡后自行火化,不经过公安备案。
这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这些老人的死,没有人追究,没有人调查,死了就死了,像死了一只猫一只狗一样。
如果养老院里有老人被虐待致死,只要伪造一个死亡证明,说"心力衰竭""自然死亡",然后自行火化,就没有人会发现。
完美的犯罪。
陈砺的手指攥紧了,指节发白。
"继续。"他说。
第四张到第十张,都是老人身上的伤。有胳膊上的淤青,有腿上的擦伤,有脸上的掌印,有背上的压疮。每一张都触目惊心,但赵小满描述得很克制,没有渲染。
第十一张照片,是养老院的走廊。
"这张是走廊,"赵小满说,"你看这边,消防通道的门,被一把锁锁上了。消防通道是生命通道,按照规定,不能上锁,必须保持畅通。但他们锁上了,如果发生火灾,里面的人跑不出来。"
"这和不合格的消防设施是配套的。"陈砺说。
"对。"赵小满说,"消防设施不合格,消防通道上锁,万一着火,里面的老人跑不出来,消防设备也不起作用,那就是群死群伤。"
陈砺沉默了。
第十二张到第二十张,是养老院的各个角落。有活动室,有宿舍,有卫生间,有洗衣房。活动室里的电视是坏的,宿舍里的床单脏得发黑,卫生间里没有卫生纸,洗衣房里的衣服堆在一起,散发着馊味。
第二十一张,是那扇上锁的门。
"这张就是特护室,"赵小满说,"门上挂着一把新的挂锁,窗户被黑布蒙着,不透光。门旁边的墙上用红漆写着'特护室'三个字。"
"孙芳说里面可能住人?"
"对,她看见刘德海亲自端着饭盒进去过,出来的时候饭盒是空的。"赵小满说,"而且她听到里面有哭声,有砸东西的声音。"
"如果里面住人,为什么要锁门?为什么要把窗户涂黑?"
"不知道。"赵小满摇了摇头,"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事。正常的特护室,不需要锁门,更不需要把窗户涂黑。"
陈砺拿起那张照片,仔细看了看。
门是铁门,刷着白漆,漆掉了几块,露出里面的锈。锁是一把金色的挂锁,品牌是"三环",新的,没有锈迹。窗户在门的左边,不大,大约半米见方,被一块黑色的遮阳布蒙着,布的四角用钉子钉在墙上,钉得很严实。
墙上的"特护室"三个字,是用红漆写的,字体很潦草,像是随手写的。红漆已经有些褪色了,但还能看清。
陈砺看了很久,然后把照片放下。
"赵小满,"他说,"你觉得,马长贵为什么要收集养老院的证据?"
赵小满想了想:"我觉得,他可能是想拿这些证据要挟刘德海。"
"要挟?"
"对。"赵小满说,"马长贵给养老院供了不合格的消防设备,这是违法的。如果这件事被揭发,他也要坐牢。但他手里有养老院虐待老人的证据,他可以拿这些证据和刘德海做交易——你不揭发我,我也不揭发你,大家相安无事。"
"但他后来要自首。"
"对,所以他改变主意了。"赵小满说,"可能是良心发现,也可能是刘德海逼得太紧了,他觉得继续下去没有好下场,所以决定自首,把一切都说出来。"
"那他为什么要联系孙芳?"
"因为孙芳手里有更多的证据。"赵小满说,"马长贵自己收集的证据可能不够,他需要孙芳的照片和材料来补充。而且孙芳是举报人,她可以作证,证明养老院确实存在虐待老人的情况。"
陈砺点了点头。赵小满的分析有道理。
"还有一种可能。"陈砺说。
"什么?"
"马长贵和刘德海之间,不只是消防设备的事。"陈砺说,"十五年前,他们之间可能还有别的事,一件更大的事。马长贵说'那件事压了我十五年',他说的不是消防设备,消防设备是近几年的事,不可能压十五年。"
赵小满愣了一下:"十五年前的事?那是什么?"
"我不知道。"陈砺说,"但我怀疑,和我妹妹的失踪有关。"
赵小满看着他,没说话。他知道陈砺妹妹的事,局里的老人都知道,但没人敢在陈砺面前提。现在陈砺自己说了,他不知道该怎么接。
过了一会儿,陈砺说:"查刘德海的背景,越详细越好。他的经历、他的关系、他的资金来源、他和马长贵的交集,全部查。"
"是。"赵小满应了一声,站起来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陈砺又叫住他。
"赵小满。"
"到。"
"2010年前后,刘德海在干什么,重点查。"陈砺说,"那时候他应该还没有开夕阳红养老院,他在做什么,和谁在一起,去过什么地方,全部查。"
"是。"
赵小满走了,办公室里只剩下陈砺一个人。
他坐在椅子上,看着桌子上的照片,一根接一根地抽烟。烟雾在他脸前散开,他的脸半明半暗,看不太清楚表情。
过了很久,他拿起手机,翻出一个号码,拨过去。
响了四声,对方接了。
"喂?"一个女人的声音,带着睡意,像是刚睡醒。
"是我。"陈砺说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,然后李娟的声音传来,带着一点不耐烦:"什么事?"
"念念最近怎么样?"
"挺好的,上学,做作业,跟以前一样。"李娟说,"你打电话就为了问这个?"
"嗯。"
"陈砺,"李娟的声音软了一点,"你要是想孩子了,就过来看看,别老是打电话。念念都快忘了你长什么样了。"
陈砺没说话。
"你还在查你妹妹的事?"李娟问。
"嗯。"
"十五年了,陈砺,"李娟叹了口气,"该放下了。你这样下去,身体会垮的。"
"我知道。"陈砺说。
"你知道个屁。"李娟的声音又硬了起来,"你每次都说知道,每次都不改。行了,我不跟你说了,念念要写作业了。你有空就过来,没空就算了。"
电话挂了。
陈砺把手机放在桌子上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女儿陈念,十岁,上小学四年级。他离婚五年了,女儿跟着李娟在市区生活,他一个月去看一次,有时候忙起来两个月才去一次。女儿和他生疏,见面了也不怎么说话,只是叫一声"爸爸",然后就去看电视了。
他想多陪陪女儿,但他没时间。案子一个接一个,永远办不完。而且他心里装着妹妹的事,十五年了,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,喘不过气。他没有心思做别的事,没有心思陪女儿,没有心思开始新的生活。
他知道这样不对,但他改不了。
陈砺坐了一会儿,站起来,把桌子上的照片收好,放进文件袋里,然后往技术队走。
赵小满在技术队的电脑前,正在查刘德海的背景。看到陈砺进来,他转过头。
"陈队,查到一些东西。"
"说。"
"刘德海,六十岁,济水县人,汉族,高中文化。"赵小满翻开一个本子,"他的经历挺复杂的。年轻的时候在运河码头当搬运工,后来自己买了一条小船,跑运输。九十年代末,他开始做建材生意,赚了一些钱。2005年,他开了一家'康乐托养所',在运河边,规模很小,只有十几个床位。2011年,托养所扩建搬迁,改名为'夕阳红养老院',搬到了现在的地址,规模扩大到一百多个床位。"
"2011年扩建,资金来源呢?"
"查不到。"赵小满说,"他的银行流水里,2010年底到2011年初,有一笔大额资金进账,八十万,现金存入,没有转账记录,不知道是哪来的。用这笔钱,他买了现在养老院的地,盖了楼。"
八十万,现金存入,来源不明。
2010年底到2011年初,正好是他妹妹失踪之后不久。
陈砺的心跳快了一拍。
"继续。"他说。
"刘德海的社会关系,"赵小满翻了一页,"他是县政协委员,连续三届了。还是县慈善协会的副会长,每年都捐钱,县里的报纸经常报道他,说他是'慈善企业家''养老事业的带头人'。他和县里好几个领导都有合影,挂在养老院的大厅里。"
"他和马长贵的交集呢?"
"2010年之前,查不到他们有交集。"赵小满说,"2010年之后,他们开始有来往。马长贵2011年关掉鱼馆,开了机械厂,刘德海的养老院2011年扩建,需要设备,马长贵就给他供设备。从那以后,他们一直有生意往来。"
"2010年之前,马长贵在开鱼馆,刘德海在开托养所,他们都在运河边。"陈砺说,"那时候他们不认识?"
"查不到认识的证据。"赵小满说,"但他们都在运河边做生意,离得不远,不可能完全不认识。可能是认识,但没有书面记录。"
陈砺点了点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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