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拓第一次去清溪镇,是在一个阴天。
清溪镇不大,一条主街,从东头到西头,走路二十分钟。街两旁是小店,卖衣服的、卖水果的、卖五金的,招牌都旧了,可生意还不错。镇上的人都认识宋砚舟,毕竟他是镇上为数不多的"老板",开着建材公司,住着两层小楼,娶了个漂亮媳妇。
沈拓在镇上的小饭馆吃了一碗面,跟老板聊了聊。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姓陈,叫陈叔,在镇上开了二十年饭馆,宋砚舟和许念结婚的时候,就在他这里办的酒。
"宋砚舟?"陈叔擦着桌子,"那小子,人模狗样的,背地里不是东西。"
"怎么说?"沈拓问。
"他打媳妇,"陈叔压低声音,"镇上人都知道,就是没人敢说。有一次,许念来我这里买面,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,戴着口罩,可我还是看见了。我问她怎么了,她说是摔的。摔的?摔能摔成那样?"
"你没报警?"
"报警?"陈叔笑了,笑得有点苦,"警察管得了吗?人家是夫妻,床头打架床尾和,我一个外人,掺和什么?再说了,宋砚舟在镇上有关系,派出所的人都认识他,我报了警,他回头找我麻烦怎么办?我这饭馆还开不开了?"
沈拓没说话。他吃了一口面,面很咸,可他没觉得。
他想起了他姐姐。他姐姐被打的时候,邻居也都知道,可没人报警。大家都觉得,那是人家的家务事,外人不该掺和。
可就是这种"不掺和",把一个又一个女人,推进了深渊。
沈拓吃完面,去了许念生前工作的幼儿园。幼儿园在镇东头,一个不大的院子,里面有滑梯、秋千、沙坑,墙上画着卡通动物,五颜六色的。园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,姓张,叫张园长,听说沈拓是警察,很配合。
"许念啊,"张园长叹了口气,"多好的一个老师,孩子们都喜欢她。她走了以后,中二班的孩子们天天问'许老师去哪了',我们都不知道怎么回答。"
"她生前,有没有跟你说过被家暴的事?"
张园长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"说过一次。有一次,她脸上有伤,戴着口罩来上班,我问她怎么了,她哭了,说她老公打她。我劝她离婚,她说她不敢。我让她报警,她说报警没用。我……我也没再劝。"
"你为什么没再劝?"
张园长的脸红了一下:"我……我怕宋砚舟来找麻烦。他跟教育局的人认识,我怕他给幼儿园穿小鞋。我……我对不起许念。"
沈拓看着她,没说话。他知道,不能怪张园长。在这个小镇上,关系网比法律管用,得罪了宋砚舟,可能真的会丢工作。可就是这种"怕",让许念孤立无援,让她叫天天不应,叫地地不灵。
他从幼儿园出来,站在门口,看着院子里的滑梯和秋千。风一吹,秋千晃了晃,像有人在推。
他想起许念的日记里写的:"我喜欢孩子们,他们的笑,是我每天唯一的盼头。"
他的眼睛,有点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