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婶出事，是最安静的。
王婶叫王秀兰，六十岁，清溪镇宋家老宅的楼下邻居，热心肠，爱管闲事，是小区里有名的"和事佬"。许念挨打后找她哭过，她劝过："床头打架床尾和，男人都这样，忍忍就过去了。"许念死了以后，她逢人就说："多好的一姑娘，可惜了，喝多了摔下楼梯。"
王婶的生日，是农历二月初二，龙抬头。她的儿女都在外地，一个在深圳，一个在上海，都忙，回不来。她一个人在家，煮了碗长寿面，卧了个荷包蛋，还开了一瓶红酒，自己给自己唱了生日歌。
她端着面，坐在客厅的沙发上，一边吃一边看电视。电视里在放一部老电视剧，《渴望》，她看了无数遍，可每次看都哭。她吃了两口面，觉得有点咸，起身去厨房倒水。
走到厨房门口，她听见了唢呐声。
清溪镇的老规矩，送亲、迎亲，都要吹唢呐。可这都夜里十点了，谁家结婚？王婶扒着厨房的窗户往外看，楼下空荡荡的，路灯昏黄，一个人都没有。
唢呐声越来越近，到了她家门口，停了。然后是一阵脚步声，很小，很轻，像有人在门口站着。
"谁啊？"王婶问。
没人应。她又问了一遍，还是没人应。她壮着胆子，走到门口，扒着猫眼往外看——楼道里空荡荡的，声控灯一明一灭，像在眨眼。
她松了口气，转身往回走。刚走两步，门铃响了。
"叮——咚——"
王婶的心跳漏了一拍。她走到门口，问："谁啊？"
没人应。门铃又响了一声。
王婶深吸一口气，拧开门——
门口放着一碗长寿面，跟她锅里那碗一模一样，面上一颗荷包蛋，蛋上插着三根红烛，烛火在楼道的风里晃，像三滴血。
"王婶，生日好。"楼道尽头传来一个声音，很轻，很熟，"您当年劝我的那句话，我想还给您——'床头打架床尾和'。您看，我和砚舟，现在可好了，他天天梦见我。"
王婶"啊"地尖叫一声，瘫坐在地。那碗面打翻了，红烛滚出去，烛火在楼道的地砖上跳了两下，灭了。黑暗里，唢呐声又响起来，一声比一声远，像一支迎亲的队伍，正从楼道里，一步一步，往下走。
王婶后来逢人就说，她看见了许念，许念穿着红嫁衣，站在楼道尽头，脸上的伤还没好，笑着问她："您说，我们这样，算不算床头打架床尾和？"
她说完就哭，哭得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："我错了，我错了，我不该劝她不离婚，我不该说男人都这样……"
王婶的儿女从外地赶回来，把她接走了。她走之前，把小区门口挂了十年的"和睦家庭"锦旗摘了下来，叠得整整齐齐，放在居委会门口，压着一张字条，字条上是她的字，写得歪歪扭扭的：
"劝和不劝分，是要出人命的。"
居委会的人看着那面锦旗，谁也没敢扔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