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医生出事，是在赵律师之后第十九天。
张医生叫张建国，六十二岁，在清溪镇开了二十年的社区诊所，是宋砚舟家的老熟人。许念第二次挨打那天，是张建国给她处理的伤口。许念求他："张叔，您给我开个验伤单，我要去报警。"
张建国推了推眼镜，叹了口气："念念啊，砚舟那孩子我从小看着长大的，他就是脾气急，心不坏。你们小两口的事，闹到派出所，传出去多不好听。我给你上点药，回头我说说他。"
他没开验伤单。他在病历上写：患者自述摔伤，软组织挫伤，建议休息。
张建国的诊所，开在清溪镇的西头，一间门面，前面是诊室，后面是药房。他每天早上八点开门，晚上十点关门，中午休息两个小时。他老伴去世得早，儿子在外地工作，他一个人住，诊所就是他的家。
那天晚上，九点半，来了最后一个病人。是个年轻女人，穿着红色的外套，戴着口罩和帽子，看不清脸。她坐在诊桌前，说她头疼，要开药。
张建国给她量了血压，问了症状，开了一盒止痛药。女人付了钱，拿着药，没走，就坐在诊桌前，看着他。
"还有事吗？"张建国问。
女人没说话，只是摘下了口罩。
张建国的笔，掉在了地上。
那是一张他认识的脸。许念。她的额头上有一个浅浅的疤，像一个月牙，嘴角有一道裂口，结了痂，左脸还有一片淤青，没消。她看着他，眼睛很亮，亮得不正常，像两颗烧红的炭。
"张叔，"她说，声音很轻，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，"我来复查。"
张建国的汗下来了。他认得这个声音。他认得这张脸，认得额头上的月牙疤，认得嘴角的裂口——那是他亲手给她处理的伤口，他记得。
他哆嗦着站起来，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。他往后退，后背撞上了药柜，药柜上的瓶瓶罐罐晃了晃，掉下来几个，摔在地上，碎了，药片撒了一地，像雪。
"你……你是谁？"他的声音在抖，"你不是……你不是已经……"
"已经死了？"许念笑了，笑得很轻，像一片羽毛，"张叔，我是死了。可我的伤，还没好。您给我写的病历，'自述摔伤'，您记得吗？"
张建国瘫坐在地上，靠着药柜，浑身发抖。他看着许念，她坐在诊桌前，端端正正地，双手叠在膝上，像幼儿园里等着被接走的孩子。她的身后，是诊所的门，门开着，外面是黑夜，风灌进来，吹得墙上的锦旗哗哗地响。
"张叔，"许念说，"您给我写的病历，我留着。您给宋砚舟他妈写的诊断书，我也留着。"
张建国的血，一下子凉了。
宋砚舟他妈。那是十九年前的事了。那一年，宋砚舟他妈的厂子烧了，她情绪崩溃，天天吵着要离婚，要带着孩子走。宋家人求张建国开个诊断书，说"先关她一阵子，免得她到处闹，影响砚舟他爸的生意"。张建国开了。宋砚舟他妈被送进了精神病院，在里面待了三年，出来的时候，人已经废了，话都不会说了，后来跟一个收废品的跑了，再也没回来。
这件事，张建国以为没人知道。他把那张诊断书的存根，锁在诊所的保险柜里，锁了十九年。可现在，许念坐在他面前，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。
"你……你怎么知道的？"他的嘴唇在抖。
"我什么都知道。"许念说，"张叔，您救过很多人。可您一句话，就能把一个人送进地狱。您的笔，比刀还快。"
她站起来，高跟鞋踩在瓷砖上，哒、哒、哒，走到门口，停住了。
"张叔，"她说，"十九年前，您把一个女人送进了精神病院。十九年后，您把另一个女人，送上了死路。您觉得，您该怎么办？"
门关上了。诊所里安静下来，只有消毒水的味道，和老式挂钟的滴答声。
张建国坐在地上，看着满地的碎玻璃和药片，忽然哭了。他哭得像一个孩子，一边哭一边念叨："我不是故意的……我不是故意的……是他们逼我的……"
他连夜跑到派出所自首，交代了十九年前给宋砚舟他妈开假诊断的事，也交代了给许念写假病历的事。民警问他："你见到的是人是鬼？"
张建国抖着嘴唇说："是鬼。可她说的每一句话，都是真的。"
第三天，有人在清溪镇后山的乱葬岗，找到一套烧了一半的红嫁衣。嫁衣的衣领上，绣着两个字：许念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