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念的葬礼,办在第七天。
清溪镇的老宅,灵堂设在堂屋,黑白照片挂在正中,照片上的许念在笑,笑得很温柔,眼睛弯弯的,像两个月牙。灵堂里摆满了花圈,都是宋砚舟的朋友和生意伙伴送的,挽联上写着"节哀顺变""音容宛在"。
宋砚舟跪在灵前烧纸,哭得背都弯了,一边哭一边念叨:"念念,你怎么就这么走了……你说你喝什么酒啊……你走了我一个人怎么办……"
宾客们议论纷纷,说他重情重义,说许念命薄,说好好的一个姑娘,怎么就喝多了摔下楼梯。
沈拓是跟着法医林昭一起来的。他是市刑侦支队的副队长,三十出头,脸冷,话少,那天本来是来旁听一起旧案尸检的。林昭把许念的尸检报告递给他,报告上写着:颅脑损伤,符合高处坠落。
但林昭在旁边用铅笔加了一行字:右手掌背侧旧疤痕,左肩陈旧性挫伤,双膝色素沉着,左肋第三根肋骨骨痂形成——陈旧性外伤,与坠落伤无关,时间跨度约六个月。
"二次打斗伤。"林昭说,"这姑娘,生前挨过不少打。"
沈拓站在殡仪馆的走廊里,看着宋砚舟在灵堂里跪着烧纸,哭得像个泪人。他掏出烟,点了一根,没抽,就夹在手指间,看着烟一点一点地烧。
"沈队,"林昭说,"这案子,派出所已经结了,意外坠楼,无他杀嫌疑。"
"我知道。"沈拓把烟掐灭,"可我想去看看。"
他走到灵堂外,看见一个年轻姑娘蹲在花坛边,捧着一台旧单反,屏幕上是许念的照片。她没哭,眼睛红得像浸了血,手指在屏幕上一下一下地划,像在摸照片里人的脸。
"你是家属?"沈拓问。
姑娘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她的眼睛很亮,亮得像两颗星星,可星星后面是冰。
"我是她妹妹。"她说,声音很平,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,"许愿。"
"节哀。"
"谢谢。"许愿站起来,把相机挂在脖子上,"警察同志,我姐不是自己摔的。"
沈拓看着她。她没哭,没闹,就那样平平地说,像在陈述一个早该被看见的事实。
"你姐手上的伤,我看见了。"沈拓说,"我会查。"
许愿点点头,转身走了。她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回头说:"警察同志,我姐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——她说,家暴不是家务事。可她报了三次警,三次都没人管。"
沈拓站在风里,看着那个背影走远。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,她的背挺得很直,像一根不会弯的竹。
当天晚上,他把许念的案卷从派出所调了出来,翻到凌晨。结案报告上写着:许念,女,26岁,意外坠楼,无他杀嫌疑。下面签着经办民警的名字,字迹很潦草,像赶时间。
沈拓把报告合上,拨通了林昭的电话:"明天,陪我去趟清溪镇。"
窗外下起雨,雨点打在玻璃上,噼里啪啦的,像有人在敲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