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一次,是在第二年的春天。
三月,清溪镇的油菜花开了,一片一片的,黄得耀眼。许念那天心情很好,幼儿园的孩子们在排练春天的歌,唱得奶声奶气的。她下班的时候,在镇上的花店买了一束油菜花,插在自行车的车筐里,一路骑回家,风里都是花香。
她不知道,那天是她最后一次看见春天。
宋砚舟比平时回来得早。他坐在客厅里,面前放着一瓶白酒,已经喝了半瓶。看见她进来,他抬起头,眼睛通红。
"你今天去哪了?"
"上班啊,还能去哪。"许念把油菜花插进花瓶里,"你怎么了?又喝酒?"
"公司出事了。"他的声音很哑,"那笔货款,被骗了,一百多万,全没了。"
许念愣了一下。她走过去,坐在他旁边:"那怎么办?要不要报警?"
"报警有什么用!"他忽然吼起来,"钱都没了!公司要垮了!你满意了?你是不是早就盼着这一天?你跟你那个妹妹,是不是天天在背后咒我?"
"砚舟,我没有——"
"你还狡辩!"他抄起墙角的扫帚,朝她打过来。许念抱头蹲下去,扫帚打在她背上,一下,两下,三下,竹枝抽在衣服上,发出啪啪的声响。
这一次,她没有喊。她咬着牙,一声不吭地扛着,像扛一场她早就知道会来的暴风雨。她在心里数,一下,两下,三下……数到第十七下的时候,扫帚断了,竹枝散了一地。
宋砚舟喘着粗气,把断了的扫帚扔在地上。许念慢慢站起来,后背疼得像被火烧过。她看着他,他也看着她,两个人都没说话。
然后她转身,往楼梯口跑。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。也许是本能,也许是她终于明白了一件事——再不跑,就来不及了。
宋砚舟追出来,一把抓住她手腕。他的手很凉,像铁钳。许念拼命挣,挣了两下,他忽然松手了。
她脚下一滑,从二楼楼梯滚了下去。
她摔在楼梯拐角,后脑勺磕在台阶的棱角上。她听见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,很轻,很脆,像一根树枝被折断。眼前全是红的,不是血,是嫁衣的红,是盖头的红,是喜字的红,一片一片的,像整个世界都在燃烧。
她睁着眼睛,看见宋砚舟站在楼梯口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他的脸在阴影里,看不清表情。
他没有下来扶她。
他在哭,可他没有下来。
许念躺在血里,忽然觉得很奇怪:她一点也不怕了。她想,原来人死之前,真的会看见走马灯。她看见幼儿园门口那把向日葵的伞,看见渡口的夕阳,看见红盖头掀开那一刻他的笑脸,看见自己二十六岁那年在日记本上写:今天有个人给我打伞。
然后她看见许愿。许愿背着相机,站在很远的地方,朝她跑过来,跑得很慢很慢,像永远也跑不到。
许念想对她说:阿愿,别哭,姐姐不疼。
她说不出声。
楼下的门铃响了。是邻居听见动静报了警。警车和救护车一起到的,红蓝的灯光在夜色里闪,像两只眼睛。
宋砚舟对赶来的民警说:"她喝多了,自己从楼梯上摔下去的。我拦都没拦住。"
他哭得撕心裂肺,像一个真的失去妻子的好丈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