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念最后的日子,是在冬天。
清溪镇的冬天,很冷,湿冷湿冷的,像骨头缝里都进了水。许念的伤,时好时坏,额头上的包消了,可留下了一个浅浅的疤,像一个月牙。胳膊上的淤青,消了又青,青了又消,像四季轮回。
宋砚舟的生意,出了问题。一笔货款被骗了,一百多万,全打了水漂。他开始天天喝酒,天天打麻将,天天不回家。回家了,就打许念。
他打她的理由,越来越荒唐。她做饭咸了,打;她做饭淡了,打;她看电视笑了,打;她看电视哭了,打;她说话,打;她不说话,也打。
许念已经不反抗了。她只是抱着头,蜷缩在地上,咬着牙,一声不吭。她知道,反抗只会让他打得更狠。她也知道,喊没用,这房子隔音很好,邻居听不见。
她开始写日记。
她找了一个旧本子,藏在卫生巾的包装盒里,每天晚上等宋砚舟睡着,偷偷写。她写今天宋砚舟打了她几下,打在哪里,疼不疼;她写她今天吃了什么,看了什么电视,窗外的天气怎么样;她写她想许愿,想她妈,想幼儿园的孩子们;她写她想逃,可不知道往哪逃。
有一篇,她是这样写的:
"今天是结婚一周年。他忘了。我也没提醒。我一个人在厨房,煮了一碗长寿面,卧了个荷包蛋,自己给自己唱了生日歌。面很好吃,可我吃着吃着,就哭了。我想起一年前的今天,他穿着西装,站在酒楼门口,笑得见牙不见眼。那时候我以为,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。现在我知道,我是世界上最傻的女人。"
还有一篇:
"今天他又打我了。这次打的是脸,我没办法上班,跟园长请了假。园长问我怎么了,我说感冒了。她信了。所有人都信了。所有人都觉得,宋砚舟是个好丈夫,许念是个好妻子,我们是一对恩爱的夫妻。只有我知道,每天晚上,这个家里发生了什么。"
还有一篇,很短,只有一句话:
"阿愿,姐姐可能撑不下去了。"
她写完这篇,把本子藏好,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。窗外的月光照进来,落在地板上,像一层霜。她想,她才二十六岁,她的人生,不应该是这样的。
她决定,再试一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