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线

第二十三章 陈默

1944年的春天，济宁城里的雪化了。 运河的冰也化了，水又开始流了。码头上的船，又开始来来往往。城里的老百姓，日子虽然还是苦，但比冬天好过了一些。 孟昭远在特别小组当组长，已经快三年了。 这三年里，他收集了大量情报，通过林晚秋传出去。他的位置越来越重要，接触的机密也越来越多。但他也越来越谨慎——山本一郎的怀疑虽然淡了，但并没有完全消除。他知道，只要他走错一步，就万劫不复。 三月的一天，他收到了一个消息——陈默要来济宁。 消息是林晚秋传来的。陈默，也就是当年的"教书先生"，孟昭远的入党介绍人，鲁南地下党情报组的负责人。他要来济宁，亲自指导济宁的情报工作。 孟昭远听到这个消息，心里又高兴，又担心。 高兴的是，他终于能见到陈默了。三年没见，他有很多话想跟陈默说。 担心的是，现在济宁城里风声紧，山本一郎盯得紧。陈默这个时候来济宁，太危险了。 "陈先生为什么这个时候来？"孟昭远问林晚秋。 "因为有重要的任务。"林晚秋说，"上级要在济宁建立一个新的情报站，专门负责收集日军在山东的军事情报。陈先生来，就是为了这件事。" "新的情报站？"孟昭远说，"设在济宁？" "对。"林晚秋说，"济宁是津浦铁路的枢纽，日军在山东的军事调动，大部分都要经过济宁。在济宁设立情报站，能收集到很多重要情报。" "但现在济宁城里风声紧，山本一郎盯得紧。陈先生这个时候来，太危险了。" "我知道。"林晚秋说，"但上级已经决定了。陈先生后天到济宁，你负责接应。" "我负责接应？" "对。"林晚秋说，"你在特别小组当组长，有便利条件。你负责接应陈先生，安排他的住处，保护他的安全。" 孟昭远想了想，点了点头。"行，我负责。" "你要小心。"林晚秋说，"陈先生的身份，绝对不能暴露。他要是出了事，济宁的情报工作，就全完了。" "我知道。"孟昭远说，"你放心，我会保护好他的。" 两人分头离开。孟昭远走在回家的路上，心里很紧张。他知道，接应陈默，是他潜伏以来最危险的任务。但他不能退缩——陈默是他的入党介绍人，是他的同志，是他的朋友。他必须保护好陈默。 两天后，陈默到了济宁。 孟昭远在火车站接的他。陈默穿着一件灰布长衫，戴着一顶礼帽，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商人。三年没见，他瘦了一些，黑了一些，但那双眼睛还是那样，平静，深邃，像能看透一切。 "陈先生。"孟昭远迎上去，低声说。 "小孟。"陈默笑了笑，"好久不见。" "好久不见。"孟昭远说，"走吧，我已经安排好了住处。" "好。" 两人上了一辆黄包车，朝城里走。孟昭远安排的住处，在城南的一个小巷子里，是一个普通的四合院，房东是个老太太，儿子在外地做生意，家里就她一个人。孟昭远通过关系，把这个院子租了下来，作为陈默的住处。 到了住处，陈默放下行李，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，看着孟昭远。 "小孟，"他说，"这三年，你干得很好。" "谢谢陈先生。"孟昭远说，"这都是我该做的。" "不只是该做的。"陈默说，"你在特别小组当组长，接触的都是日军的核心机密。你传出去的那些情报，帮了大忙。上级对你很满意。" 孟昭远笑了笑。"陈先生，你这次来，具体是什么任务？" "建立新的情报站。"陈默说，"上级决定，在济宁设立一个直属山东分局的情报站，专门负责收集日军在山东的军事情报。我来，就是为了这件事。" "情报站设在什么地方？" "就设在这个院子里。"陈默说，"我以商人的身份住在这里，表面上做买卖，实际上负责情报站的工作。你和林晚秋，是情报站的核心成员。" "我和林晚秋？" "对。"陈默说，"你在特别小组，负责收集日军的军事情报。林晚秋在译电科，负责收集日军的电报情报。我负责汇总、分析，然后传给上级。" "明白了。" "还有一件事。"陈默说，"你师父，周兆麟，现在在根据地，负责情报培训工作。他听说我要来济宁，让我给你带句话。" "我师父说什么？" "他说，"陈默看着孟昭远，"让你好好干，注意安全。他还说，等抗战胜利了，你们师徒就能见面了。" 孟昭远的眼眶热了。他别过头，没让陈默看见。 "我知道了。"他说，声音有点哑。 陈默拍了拍他的肩膀。"小孟，"他说，"你师父很为你骄傲。" 孟昭远点了点头，没说话。 接下来的一个月，陈默在济宁建立了情报站。孟昭远和林晚秋，成为了情报站的核心成员。三人配合默契，收集了大量情报，传给了上级。 但孟昭远知道，这种日子，不会长久。山本一郎不是傻子，他迟早会发现济宁城里有一个共产党的情报站。 果然，一个月后，出事了。 四月的一天，孟昭远正在特别小组里侦听，山本一郎突然走过来，把一份电报放在他的桌子上。 "孟桑，"山本一郎说，"这份电报，你看看。" 孟昭远接过来，看了一眼，脸色就变了。 那是一份从济南发来的密电，发给济宁特高课。电报上说，济南方面截获了一份共产党的电报，电报内容显示，共产党在济宁设立了一个新的情报站，负责人是一个叫"陈先生"的人。 陈先生暴露了。 孟昭远的手在抖。但他表现得很镇定。"山本先生，"他说，"这份电报……" "这是我们刚截获的。"山本一郎说，"共产党在济宁设立了情报站，负责人叫'陈先生'。孟桑，你认识这个人吗？" "不认识。"孟昭远说，"我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。" "真的不认识？"山本一郎说，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，像两把刀，"我听说，你最近在城南租了一个院子。" 孟昭远的心咯噔一下。"是。"他说，"我舅舅家房子不够住，我租了一个院子，准备搬过去。" "准备搬过去？"山本一郎说，"那为什么现在还没搬？" "还在收拾。"孟昭远说，"等收拾好了，就搬过去。" 山本一郎看了他几秒，然后点了点头。"好。"他说，"孟桑，你别紧张。我就是问问。" "我不紧张。"孟昭远说，"山本先生，还有别的事吗？" "没了。"山本一郎说，"你继续工作吧。" 孟昭远低下头，继续侦听。但他的手在抖，心跳得厉害。 他知道，山本一郎没有相信他。山本一郎已经开始怀疑他了，而且，山本一郎已经知道了城南的那个院子。 陈默有危险。 那天晚上，孟昭远冒险去了城南的院子，把这个消息告诉了陈默。 "陈先生，"他说，"你暴露了。山本一郎已经知道了这个院子，也知道了你的存在。你必须马上转移。" 陈默很镇定。他想了想，然后摇了摇头。 "我不能走。"他说。 "为什么？"孟昭远急了，"你不走，就会被抓！" "我走了，情报站就完了。"陈默说，"上级让我在济宁建立情报站，我不能就这么走了。" "但你的命更重要！" "我的命不重要。"陈默说，"小孟，你记住，干我们这行的，组织比个人重要，任务比生命重要。我要是走了，济宁的情报工作就全完了。我不能走。" "那怎么办？" "你和林晚秋，继续潜伏。"陈默说，"我会想办法，把山本一郎的注意力引开。" "引开？怎么引开？" "这个你别管。"陈默说，"你只要记住，继续潜伏，继续收集情报，继续战斗。不管发生什么事，都不要暴露。" 孟昭远看着陈默，半天没说话。他知道，陈默已经做好了牺牲的准备。 "陈先生，"他说，"你不能死。" "我不会死的。"陈默笑了笑，"我命大。" 孟昭远知道，陈默是在安慰他。但他没有办法——他不能强迫陈默走，也不能暴露自己。他只能听陈默的，继续潜伏，继续战斗。 那天晚上，孟昭远离开院子的时候，回头看了一眼。陈默站在院子里，月光照在他的身上，像镀了一层银。 孟昭远深吸一口气，转身，走进了夜色里。 他不知道，这是他最后一次见到陈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