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线

第二十二章 试探

山本一郎对孟昭远的试探，比孟昭远想象的，要早，也要狠。 九月的一天，孟昭远正在特别小组里侦听，山本一郎突然走过来，把一份电报放在他的桌子上。 "孟桑，"山本一郎说，"这份电报，你看看。" 孟昭远接过来，看了一眼，脸色就变了。 那是一份从微山湖发来的明码电报，发给济宁地下党。电报上说，微山湖的交通站暴露了，老郑被捕，让济宁的同志赶紧转移。 老郑被捕了。 孟昭远的手在抖。但他表现得很镇定。"山本先生，"他说，"这份电报……" "这是我们刚截获的。"山本一郎说，"微山湖的交通站，是共产党的一个重要交通站。老郑，是这个交通站的负责人。我们已经把他抓了。" 他顿了一下，看着孟昭远。"孟桑，你认识这个人吗？" 孟昭远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。他知道，这是山本一郎在试探他。 "不认识。"他说，"我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。" "真的不认识？"山本一郎说，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，像两把刀，"我听说，你以前去过微山湖。" 孟昭远的心咯噔一下。"去过。"他说，"我舅舅家在微山湖边上有个亲戚，我小时候去过几次。但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，我不认识什么老郑。" "很多年前。"山本一郎说，"最近没去过？" "最近没去过。"孟昭远说，"最近战事紧，我哪儿都没去。" 山本一郎看了他几秒，然后点了点头。"好。"他说，"我就是问问。孟桑，你别紧张。" "我不紧张。"孟昭远说，"山本先生，还有别的事吗？" "没了。"山本一郎说，"你继续工作吧。" 孟昭远低下头，继续侦听。但他的手在抖，心跳得厉害。 他知道，山本一郎没有相信他。山本一郎这种人，不会因为一个回答就相信你。他会继续观察，继续找破绽，直到他确认你没问题，或者确认你有问题。 更重要的是，老郑被捕了。 老郑是微山湖交通站的负责人，是孟昭远的同志，是他的朋友。老郑被捕了，意味着微山湖交通站暴露了，意味着济宁地下党的交通线断了，意味着孟昭远以后传情报，更难了。 那天晚上，孟昭远去了接头地点。林晚秋已经在那儿了，脸色惨白。 "老郑被捕了。"林晚秋说，声音在抖。 "我知道。"孟昭远说，"山本一郎今天拿这个试探我。" "他试探你？"林晚秋急了，"他怀疑你了？" "还没有。"孟昭远说，"他只是在试探。我应付过去了，但他没有完全相信我。" "那怎么办？" "先别动。"孟昭远说，"最近不要传情报，也不要接头。等风头过了再说。" "但老郑……"林晚秋说，"老郑还在日军手里，我们得救他。" "怎么救？"孟昭远说，"老郑被关在特高课，守卫森严，我们根本救不了。而且，我们要是去救，就等于暴露了。到时候，不仅救不了老郑，我们也得搭进去。" 林晚秋没说话。她低着头，肩膀在抖。 孟昭远看着她，心里也很难受。老郑是个好人，是个老同志，是他的朋友。但现在，他什么也做不了。 "我们能做的，"孟昭远说，"就是继续潜伏，继续收集情报，继续战斗。老郑要是知道我们在为他报仇，他会高兴的。" 林晚秋抬起头，看着孟昭远，眼睛红红的。"你说得对。"她说，"我们继续战斗。" 两人分头离开。孟昭远走在回家的路上，心里很沉重。他想起老郑，想起那个蹲在船头上抽烟的黑瘦汉子，想起他说"干这行的，都是一个人"，想起他撑着船，在芦苇荡里穿行的样子。 老郑被捕了，生死未卜。但孟昭远知道，他不能倒下。他要继续战斗，为了老郑，为了师父，为了所有在暗线上战斗的同志。 他摸了摸怀里的铜钱，深吸一口气，朝舅舅家走去。 接下来的一个月，济宁城里风声鹤唳。 日军加大了搜捕力度，每天都有人被抓。微山湖交通站暴露之后，日军顺藤摸瓜，又抓了十几个地下党员。济宁地下党组织遭到了严重破坏，很多同志被迫转移，很多交通站被迫关闭。 孟昭远和林晚秋，也断了联系。 他们不敢接头，不敢传情报，甚至不敢在公开场合见面。两人就像两条平行线，在济宁城里，各自潜伏，各自战斗。 孟昭远在特别小组里，每天就是侦听、记录、交报告，表现得像个普通的组长。山本一郎对他的观察，虽然没有放松，但也没有找到什么破绽。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，像运河的水，不急不缓，但一直往前流。 十月的一天，孟昭远收到了一个消息——老郑牺牲了。 消息是林晚秋通过一个秘密渠道传来的，只有一句话："老郑就义，勿念。" 孟昭远看着这行字，手在抖。 老郑牺牲了。那个蹲在船头上抽烟的黑瘦汉子，那个撑着船在芦苇荡里穿行的老交通员，那个说"干这行的，都是一个人"的老同志，牺牲了。 孟昭远坐在椅子上，半天没动。他想起老郑，想起他的样子，想起他的声音，想起他说过的话。 老郑牺牲了，但他的精神还在。孟昭远知道，他要继续战斗，为了老郑，为了所有牺牲的同志，为了抗战胜利。 那天晚上，他一个人去了运河边，坐了很久。他从怀里掏出那枚铜钱，放在手里转。 "老郑，"他在心里说，"你放心，我会继续战斗的。等抗战胜利了，我会去看你的。" 没人回答。只有运河的水声，和远处的狗叫。 十一月的一天，山本一郎又试探了孟昭远一次。 这次，他把一份"机密文件"放在孟昭远的桌子上，然后故意离开办公室，看孟昭远会不会偷看。 孟昭远没有看。他知道，这是山本一郎在试探他。他要是偷看了，就等于暴露了。 他就坐在那儿，继续侦听，连看都没看那份文件一眼。 山本一郎回来之后，看了看那份文件，又看了看孟昭远，然后笑了笑。"孟桑，"他说，"你很老实。" "山本先生过奖了。"孟昭远说，"不该看的，我不看。" "好。"山本一郎说，"不该看的不看，不该问的不问。孟桑，你是个聪明人。" 孟昭远低着头，没说话。但他知道，他又过了一关。 从那天起，山本一郎对他的怀疑，终于淡了一些。他开始让孟昭远参与更多的核心工作，甚至有时候，会跟孟昭远讨论一些密码学的问题。 孟昭远知道，他可以重新开始了。 十二月的一天，他终于跟林晚秋接上了头。 三个月没见，两人都瘦了一些。但精神还不错。 "风头过了。"孟昭远说，"山本一郎对我的怀疑淡了，可以重新开始了。" "我知道。"林晚秋说，"上级也让我告诉你，最近可以恢复情报传递了。" "好。" "还有一件事。"林晚秋说，"上级给你记了功。老郑的事，你处理得很好，没有暴露，没有冲动。上级很满意。" 孟昭远笑了笑。"这是我该做的。" "还有，"林晚秋说，"你师父……他听说了老郑的事，很伤心。但他说，老郑是个好同志，他的牺牲，不会白费。" 孟昭远的眼眶热了。"我师父……他还好吗？" "很好。"林晚秋说，"他在根据地，负责情报培训工作，培养了很多新人。他还问起你，说让你好好干，注意安全。" "我知道了。"孟昭远说，声音有点哑。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。林晚秋忽然说："孟昭远，老郑牺牲了，你是不是……很难过？" "是。"孟昭远说，"老郑是个好人，是我的朋友。他牺牲了，我很难过。" "我也是。"林晚秋说，"但我们不能一直难过。我们要继续战斗，为了老郑，为了所有牺牲的同志。" "我知道。"孟昭远说，"我会继续战斗的。" 两人分头离开。孟昭远走在回家的路上，心里想，老郑牺牲了，但他的精神还在。他要继续战斗，为了老郑，为了师父，为了所有在暗线上战斗的同志。 他摸了摸怀里的铜钱，深吸一口气，朝舅舅家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