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线

第二十一章 山本一郎

山本一郎来了之后，济宁特别小组的日子，就变了。 山本一郎，四十五岁，东京帝国大学数学系毕业，日军参谋本部密码专家，据说参与过破译美军密码和苏军密码的工作。他戴着一副金丝眼镜，文质彬彬的，说话轻声细语，看起来像个大学教授，而不是个军人。 但孟昭远知道，这个人，比佐藤难对付十倍。 佐藤是军人，多疑，精明，但他的多疑是军人式的——查背景，查社会关系，查经济状况，查日常活动。只要你表现得干净，他就不会太怀疑你。 但山本一郎不一样。他是密码专家，他的多疑是数学家式的——他不看你说了什么，他看你做了什么；他不看你的背景，他看你的行为模式。只要你的行为有一点点异常，他就能从无数的细节里，找出规律，然后顺藤摸瓜，把你挖出来。 孟昭远在山本一郎手下干了一个月，就感觉到了这个人的可怕。 山本一郎每天早上八点准时到办公室，晚上十点才走。他不跟任何人闲聊，不跟任何人吃饭，甚至不跟任何人对视。他每天就是坐在办公室里，看电报，看记录，看特别小组的工作流程，然后时不时地，提出一些让人意想不到的问题。 "孟桑，"有一天，山本一郎突然问孟昭远，"你每天侦听的时间，是八个小时。但你记录的电报数量，比其他人多百分之三十。为什么？" 孟昭远的心咯噔一下。但他表现得很镇定。"因为我手快。"他说，"我抄报的速度，比一般人快。" "手快？"山本一郎看着他，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，像两把刀，"手快，是因为你练得多。你每天下班之后，还在练抄报吗？" "是。"孟昭远说，"我觉得自己还不够熟练，所以每天回家之后，还会练一个小时。" "一个小时。"山本一郎说，"每天？" "每天。" 山本一郎看了他几秒，然后点了点头。"很好。"他说，"勤奋，是好事。" 孟昭远松了口气。但他知道，这只是开始。山本一郎这种人，不会因为一个回答就相信你。他会继续观察，继续找破绽，直到他确认你没问题，或者确认你有问题。 从那天起，孟昭远更加谨慎了。他每天就是按部就班地干好本职工作，不多说一句话，不多做一件事。他不再主动传情报，也不再跟林晚秋接头——他要等，等山本一郎对他的怀疑完全消除。 这一等，就是三个月。 三个月后，山本一郎对他的态度，终于缓和了一些。他开始让孟昭远参与一些核心的破译工作，甚至有时候，会跟孟昭远讨论一些密码学的问题。 孟昭远知道，这是机会。他能接触到更多的机密，包括日军破译的八路军电报。这些情报，对八路军来说，非常重要。 但他也知道，这也是威胁。山本一郎让他参与核心工作，说明他对孟昭远的信任增加了，但同时，也说明他对孟昭远的观察更细了。只要孟昭远有一点点异常，山本一郎就能立刻发现。 孟昭远在刀尖上跳舞。 七月的一天，孟昭远截获了一份重要的电报。 那是一份从延安发来的密码电报，发给山东分局。电报上说，延安要派一个工作组到山东，指导山东的抗日工作。工作组的成员名单、出发时间、路线，都在电报里。 孟昭远看着电报，手在抖。 这份电报，要是被日军破译了，那个工作组就完了。 他把电报交给山本一郎。山本一郎看完，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。"好！"他说，"这份电报，很重要。孟桑，你立了一功。" "谢谢山本先生。"孟昭远说，低着头。 "这份电报，我要亲自破译。"山本一郎说，"孟桑，你配合我。" "是。" 接下来的三天，孟昭远配合山本一郎，破译那份电报。山本一郎是密码专家，破译速度很快，但孟昭远在配合的过程中，故意放慢了速度，还时不时地，提出一些"错误"的思路，误导山本一郎。 三天后，山本一郎终于破译了那份电报。但比正常时间，晚了整整一天。 就是这一天，救了那个工作组。 工作组在山本一郎破译电报的前一天，就已经出发了。等日军根据破译的电报去拦截的时候，工作组已经离开了出发地，消失在了茫茫的山区里。 日军扑了个空。 孟昭远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，正在特别小组里审电报。他摘下眼镜，擦了擦，然后又戴上，继续审电报。 他没让任何人看出他的情绪。但那天晚上，他一个人去了运河边，坐了很久。 他想起那个工作组，想起那些从延安来的同志，想起他们冒着生命危险，到山东来指导抗日工作。他做的事，是有意义的。 他摸了摸怀里的铜钱，心里想，师父，你听见了吗？我又救了一批人。 没人回答。只有运河的水声，和远处的狗叫。 八月的一天，孟昭远终于跟林晚秋接上了头。 三个月没见，林晚秋瘦了一些，但精神还不错。两人在接头地点见面，都松了口气。 "你没事吧？"林晚秋问。 "没事。"孟昭远说，"山本一郎盯得紧，我不敢动。现在风头过了，可以重新开始了。" "我知道。"林晚秋说，"上级也让我告诉你，最近不要轻举妄动，等山本一郎对你的怀疑完全消除了，再传情报。" "我明白。" "还有一件事。"林晚秋说，"你师父……回根据地了。" 孟昭远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。"我师父？他回根据地了？" "对。"林晚秋说，"他的伤好了之后，上级考虑到他的身份可能已经暴露，就把他调回了根据地。现在他在根据地，负责情报培训工作。" 孟昭远松了口气。"他……他还好吗？" "很好。"林晚秋说，"他还问起你，说让你好好干，注意安全。" 孟昭远的眼眶热了。他别过头，没让林晚秋看见。 "我知道了。"他说，声音有点哑。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。林晚秋忽然说："孟昭远，你师父回根据地了，你是不是……有点失落？" "没有。"孟昭远说，"他回根据地，是好事。至少，他安全了。" "但你就一个人了。"林晚秋说，"在济宁，在特别小组，在山本一郎眼皮子底下，你就一个人了。" 孟昭远没说话。他看着林晚秋，月光下，她的眼睛很亮。 "不是一个人。"他说，"还有你。" 林晚秋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那笑很淡，但很真。"对，"她说，"还有我。" 两人分头离开。孟昭远走在回家的路上，心里想，师父回根据地了，安全了。他在济宁，还有林晚秋，还有组织，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。 他摸了摸怀里的铜钱，深吸一口气，朝舅舅家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