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线

第十九章 赵德顺之死

1942年的冬天，济宁城里下了一场大雪。 雪下了三天三夜，把整个济宁城都盖在了白茫茫的一片里。运河冻住了，码头上的船都被冻在了冰里。城里的老百姓，日子更难过了——没有粮食，没有煤炭，连取暖的柴火都没有。 但赵德顺家，却是另一番景象。 赵德顺靠着走私，大发国难财，家里粮食堆成山，煤炭烧不完，每天大鱼大肉，妻妾成群。他在济宁城里，成了数一数二的"富人"。 但孟昭远知道，赵德顺的好日子，快到头了。 太平洋战争爆发之后，日军在太平洋战场上节节败退。美军在中途岛、瓜达尔卡纳尔岛接连获胜，日本联合舰队损失惨重。日军为了支撑太平洋战争，加大了对占领区的掠夺，同时也开始清洗占领区的"蛀虫"——那些靠着给日本人当差大发国难财的汉奸。 赵德顺，就是其中之一。 孟昭远在特别小组里，截获了一份从济南发来的密电——山东方面军要清洗济宁的汉奸，赵德顺名列第一。 他把这个消息记在心里，没有告诉任何人。他知道，赵德顺的死期到了。 十二月的一天，佐藤把孟昭远叫到了办公室。 "孟昭远，"佐藤说，"你跟赵德顺，关系不错吧？" 孟昭远的心咯噔一下。但他表现得很镇定。"赵局长是我的上司，我平时跟他有些工作上的来往。" "只是工作上的来往？"佐藤说，"我听说，你帮他开过不少证明。" "是。"孟昭远说，"赵局长说他有亲戚做买卖，需要开证明。我想着都是给日本人当差的，就帮了个忙。" "你知道他运的是什么货吗？" "不知道。"孟昭远说，"我只是开证明，不管他运什么货。" 佐藤看着他，半天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，他才开口："孟昭远，你是个聪明人。我希望你能跟赵德顺划清界限。" "我明白。"孟昭远说，"以后我不会再帮他开证明了。" "好。"佐藤说，"你回去吧。" 孟昭远站起来，鞠了一躬，走出了办公室。后背的汗把褂子都浸透了。 他知道，佐藤这是在警告他——赵德顺要倒台了，让他别被连累。 从那天起，孟昭远不再帮赵德顺开证明了。赵德顺找过他几次，他都推说特别小组管得严，开不了证明。赵德顺虽然不高兴，但也没办法。 十二月十五，赵德顺被抓了。 那天上午，一队日本兵冲进了赵德顺家，把他从床上拖起来，押到了特高课。罪名是"走私资敌"——他走私的那些货，有一部分流到了八路军手里。 孟昭远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，正在特别小组里审电报。他摘下眼镜，擦了擦，然后又戴上，继续审电报。 他没让任何人看出他的情绪。但他心里很清楚——赵德顺这次，是死定了。 果然，三天之后，赵德顺被枪毙了。 枪毙的地点在济宁城南的乱葬岗。孟昭远没有去看，但他听说，赵德顺被枪毙的时候，吓得尿了裤子，哭着喊着饶命，但还是被一枪打死了。 赵德顺死了之后，他的家产被日军没收，妻妾改嫁的改嫁，逃跑的逃跑，一个家就这么散了。 孟昭远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，一个人去了运河边，坐了很久。 他想起赵德顺，想起那个翘着二郎腿、端着紫砂壶的胖子，想起他说"咱们都是给日本人当差的，互相帮衬是应该的"，想起他被枪毙的时候吓得尿了裤子。 赵德顺是个坏人，是个汉奸，是个发国难财的蛀虫。他死有余辜。 但孟昭远心里，还是有点不是滋味。毕竟，赵德顺帮过他——在他表弟快饿死的时候，赵德顺给了他粮食。虽然赵德顺是为了利用他，但毕竟，那粮食救了他表弟的命。 他摸了摸怀里的铜钱，心里想，师父，赵德顺死了。我跟他划清了界限，没有被连累。但我心里，还是有点不是滋味。 没人回答。只有运河的水声，和远处的狗叫。 赵德顺死了之后，孟昭远的日子，反而好过了一些。 没有了赵德顺的纠缠，他不用再帮着走私，不用再提心吊胆。他每天就是上班、下班、回家，两点一线，安安静静地干好本职工作。 舅舅家的日子，也慢慢缓过来了。表弟小孟的身体好了一些，能下床走路了。舅妈在院子里种了点菜，勉强能糊口。孟昭远的工钱，虽然不多，但够家里过日子了。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，像运河的水，不急不缓，但一直往前流。 1943年的春节，孟昭远是在舅舅家过的。 年夜饭比去年丰盛了一点——有一碗白菜炖豆腐，几个窝头，还有一小盘炒花生，另外还有一碗红烧肉——是孟昭远用攒了半年的钱买的。表弟小孟吃得很香，一边吃一边说："哥，等打走了日本人，咱们天天吃红烧肉。" 孟昭远笑了笑，摸了摸表弟的头。"会的，等打走了日本人，咱们天天吃红烧肉。" 舅舅喝了点酒，话又多了起来。"昭远啊，"他说，"赵德顺死了，你以后可别学他。给日本人当差，差不多就行了，别太卖命，别捞那些歪门邪道的钱。" "舅舅，"孟昭远说，"我心里有数。我不会学赵德顺的。" "你心里有数就好。"舅舅叹了口气，"这世道，做人难啊。" 孟昭远没说话。他看着窗外的烟花——今年比去年多了几声，在夜空里炸开，然后归于寂静。 他想起师父，想起陈默，想起老郑，想起林晚秋，想起那些在暗线上战斗的人。这个年，过得冷清，但心里踏实。 春节过后，孟昭远继续在特别小组当组长。他一边应付佐藤和松下，一边收集情报，一边小心翼翼地不引起任何人的怀疑。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，像运河的水，不急不缓，但一直往前流。 三月的一天，孟昭远收到了师父的信。 信还是从济南寄来的，没有署名，只有一行字： "赵德顺死了，你做得对。但要记住，汉奸的下场，就是这样。你要引以为戒，保重。" 孟昭远看着这行字，手在抖。 师父还活着，师父知道赵德顺的事，师父在提醒他——不要学赵德顺，不要当汉奸，不要发国难财。 他把信折好，放进怀里，和那枚铜钱放在一起。然后他坐在椅子上，想了很久。 师父说得对。赵德顺的下场，就是所有汉奸的下场。他不能学赵德顺，他不能忘记自己是谁，不能忘记自己为什么要潜伏。 他是地下党员，他是中国人，他潜伏在日军的核心，是为了抗战胜利，是为了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，不是为了发财，不是为了享福。 他深吸一口气，站起来，继续工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