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线

第十八章 饥饿

1942年的夏天，济宁城里闹起了饥荒。 太平洋战争爆发之后，日军加大了对占领区的掠夺，粮食都被抢去支撑太平洋战争了。济宁城里的粮食配给越来越少，最后干脆停了。老百姓买不到粮食，只能吃野菜、树皮、观音土。 舅舅家也断粮了。 舅妈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——柜子、桌子、椅子，最后连孟昭远他爹留下的那块怀表都卖了。但卖来的钱，在物价飞涨的日子里，根本买不到多少粮食。 表弟小孟饿得面黄肌瘦，肚子却鼓得很大——那是饿的，水肿。他每天躺在床上，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。 孟昭远看着表弟，心里像刀割一样。 他开始想办法。他在特别小组当组长，有一些"油水"——日军的情报经费，有一部分是经他手的。他可以从中扣一点，买粮食。 但他没有。他知道，这种事一旦被发现，就是死罪。而且，他是地下党员，不能干这种事。 他只能省。每天在电报局吃午饭，他只吃一个窝头，就着咸菜。同事们问他怎么吃这么少，他说胃口不好。 其实他是饿。但他忍着。他把省下来的口粮带回家，给表弟吃。 但那点口粮，根本不够。 七月的一天，孟昭远下班回家，推开门，看见舅妈坐在地上哭。表弟小孟躺在床上，一动不动，脸色惨白，嘴唇发紫。 "怎么了？"孟昭远冲过去。 "小孟……小孟他……"舅妈哭着说，"他两天没吃东西了，刚才晕过去了……" 孟昭远摸了摸表弟的额头，冰凉。他探了探鼻息，还有气，但很微弱。 "我去想办法！"孟昭远说，转身就往外跑。 他跑遍了济宁城的粮店，都没有粮食。最后，他跑到了黑市——济宁城南的一个地下市场，那里有卖高价粮食的。 黑市里的粮食，价比天高。一斤小米，要五十块钱——那是孟昭远一个月的工钱。 他咬了咬牙，把身上所有的钱都掏出来，买了二斤小米，又买了几个窝头。然后他跑回家，给表弟熬了一碗小米粥，一口一口地喂。 表弟喝了小半碗，才慢慢睁开眼睛。"哥……"他虚弱地说，"我饿……" "吃，吃，"孟昭远说，眼眶热了，"哥给你买了吃的，你慢慢吃。" 那天晚上，孟昭远坐在院子里，看着天上的月亮，半天没动。 他想起表弟刚才的样子，想起舅妈的哭声，想起城里那些饿死的老百姓。他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，喘不过气。 他知道，他必须做点什么。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表弟饿死，不能眼睁睁看着舅舅家垮掉。 第二天，孟昭远做了一个决定。 他去了赵德顺家。 赵德顺现在是济宁城里的"红人"——他靠着给日本人当差，大发国难财，家里粮食堆成山，金银财宝不计其数。孟昭远以前看不上他，但现在，他只能去找他。 "局长，"孟昭远站在赵德顺家的客厅里，低着头，"我想求您帮个忙。" "什么事？"赵德顺坐在太师椅上，翘着二郎腿，手里端着个紫砂壶。 "我表弟……快饿死了。"孟昭远说，"我想跟您借点粮食。" "借粮食？"赵德顺笑了，"小孟啊，不是我说你，你现在是特别小组的组长，怎么连粮食都买不起？" "局长，"孟昭远说，"我那点工钱，在这年月，根本不够用。我表弟快不行了，我实在没办法了，才来求您。" 赵德顺想了想。"行，看在你平时听话的份上，我借你二斤小米，十个窝头。" "谢谢局长！"孟昭远说，"我一定还！" "还什么还，"赵德顺摆摆手，"咱们都是给日本人当差的，互相帮衬是应该的。不过——" 他顿了一下，看着孟昭远。"我有个事，想请你帮个忙。" "局长请说。" "是这样，"赵德顺说，"我有个亲戚，在济南做买卖，想往济宁运一批货。但现在查得严，没有通行证，货过不来。你看，你能不能在特别小组这边，帮着开个证明？" 孟昭远心里一沉。又是这个——赵德顺又让他帮着走私。 但他现在没办法。表弟还在家里等着粮食，他不能拒绝。 "行，"他说，"局长发话了，我照办就是。" "好！"赵德顺笑了，"我就知道你是个明白人。" 孟昭远拿着粮食，走出赵德顺家。他心里很不是滋味——他知道，他这是在跟赵德顺同流合污。但他没办法，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表弟饿死。 从那天起，孟昭远开始帮赵德顺走私。粮食、煤炭、布匹、药品，甚至还有枪支弹药。赵德顺通过特别小组的便利，给这些货开证明，运进运出，大发国难财。孟昭远则从中得到一些"好处"——粮食、钱，够舅舅家过日子了。 他知道，这是在犯罪。但他没办法。在这个人吃人的年月里，他只能先活下去。 那天晚上，他去了接头地点。林晚秋已经在那儿了。 "你帮赵德顺走私了？"林晚秋问，脸色很难看。 "你怎么知道？" "我当然知道。"林晚秋说，"赵德顺最近运了好几批货，都是从特别小组开的证明。除了你，没人能开这个证明。" 孟昭远没说话。他低着头，像个做错事的孩子。 "你知不知道，你这是在犯罪？"林晚秋说，"赵德顺走私的那些货，有粮食，有药品，甚至还有枪支弹药。这些货，有一部分流到了日军手里，有一部分流到了汉奸手里。你这是在助纣为虐！" "我知道。"孟昭远说，声音很低，"但我没办法。我表弟快饿死了，我舅舅家快垮了。我不帮赵德顺，他们就得死。" 林晚秋看着他，半天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，她才开口："你表弟……怎么样了？" "好多了。"孟昭远说，"有了粮食，他慢慢缓过来了。" 林晚秋沉默了很久。最后，她叹了口气。"我理解你。但你要记住，这种事，不能干太久。赵德顺这种人，迟早要倒台。你跟他走得太近，到时候会被他连累。" "我知道。"孟昭远说，"等熬过这段日子，我就跟他断了。" "你最好说到做到。"林晚秋说，"还有，你帮赵德顺走私的那些货，你都记下来。以后有用。" "我记着呢。"孟昭远说，"从第一次开始，我就都记下来了。" 林晚秋看了他一眼，点了点头。"你心里有数就好。" 两人分头离开。孟昭远走在回家的路上，心里很沉重。他知道，他现在走的是一条钢丝——一边是地下党员的身份，一边是帮赵德顺走私的罪行。他不知道自己能在这条钢丝上走多久，但他知道，他必须走下去。 他摸了摸怀里的铜钱，深吸一口气，朝舅舅家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