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线

第十五章 组长

孟昭远当上特别小组组长的第一天，就遇到了麻烦。 山本走了，带走了特别小组的大部分资料。孟昭远接手的时候，小楼里只剩下一堆乱七八糟的文件和一台半旧的侦听接收机。松下——那个负责安保的日本军官——看他的眼神很不友好，显然不相信一个中国人能当特别小组的组长。 "孟桑，"松下说，中文很生硬，"你的，行不行？" "我行。"孟昭远说，不卑不亢。 松下哼了一声，没再说话。 孟昭远没理他。他开始整理文件，清点设备，重新安排特别小组的工作。他干得很认真，也很有条理——这一年在译电科当副科长，他学会了怎么管人，怎么管事。 三天之后，特别小组重新运转起来了。侦听、记录、破译、上报，一切井井有条。佐藤来检查了一次，看完之后，点了点头，没说什么，但脸上有了笑意。 松下对孟昭远的态度也变了。他不再用那种怀疑的眼神看孟昭远，有时候还会主动跟孟昭远打招呼。 孟昭远知道，这只是开始。当了特别小组组长，他能接触到日军最核心的机密，但同时，他也站在了风口浪尖上——只要他走错一步，就万劫不复。 他更加谨慎了。每天上班、下班、回家，两点一线，不跟任何人多说话，不做任何出格的事。他收集情报，但不主动传——等林晚秋找他，或者等安全的时机。 十二月的一天，他截获了一份重要的电报。 那是一份从东京发来的密码电报，发给山东方面军。电文很长，孟昭远记了整整四页纸。他交给破译员，破译员破译之后，脸色惨白，拿着电报就冲进了孟昭远的办公室。 "组长，"破译员说，声音在抖，"您看看这个。" 孟昭远接过来，看了一眼，脸色也变了。 电报上说，日军要在山东发动"治安强化运动"，对八路军的根据地进行大规模"扫荡"。这次"扫荡"动用了三个师团，还有空军配合，目标是彻底消灭山东的八路军。 这是天大的情报。 孟昭远深吸一口气，把电报折好，放进抽屉里。"这件事，只有你我知道。"他说，"不要告诉任何人，包括松下。" "是。"破译员说。 孟昭远知道，这份情报必须尽快传出去。三个师团的"扫荡"，要是八路军没有准备，损失会很大。 但他也知道，现在传情报，风险很大。他刚当上特别小组组长，佐藤和松下都在盯着他。他要是在这个时候传情报，很容易暴露。 他想了一天，最后决定——传。 情报比他的命重要。三个师团的"扫荡"，关系到成千上万八路军战士和老百姓的命。他不能因为怕暴露，就把这份情报压下来。 那天晚上，他去了接头地点。林晚秋已经在那儿了。 "有重要情报。"孟昭远小声说，"日军要在山东发动'治安强化运动'，三个师团，还有空军配合，目标是消灭山东的八路军。" 林晚秋的脸色变了。"三个师团……" "对。"孟昭远说，"这份情报必须尽快传出去，越快越好。" "我知道。"林晚秋说，"你放心，我会尽快传给上级。" 她顿了一下。"你这次传情报，风险很大。你刚当上组长，佐藤肯定在盯着你。你以后要更加小心。" "我知道。"孟昭远说，"但这份情报，比我的命重要。" 林晚秋看着他，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，她才开口："孟昭远，你变了。" "变了？" "一年前，你还是个胆小的学徒。现在，你能说出'情报比我的命重要'这种话了。"林晚秋说，"你长大了。" 孟昭远笑了笑。"人总是要长大的。" 两人分头离开。孟昭远走在回家的路上，心里想，师父，我做了一个决定。我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对是错，但我知道，我必须这么做。 他摸了摸怀里的铜钱，深吸一口气，朝舅舅家走去。 三天之后，消息传来了——山东分局根据孟昭远的情报，提前做好了准备，在日军"扫荡"的路线上设下了埋伏，歼灭了日军一个大队，打伤了一个联队长。日军的"扫荡"被迫推迟。 孟昭远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，正在特别小组里审电报。他摘下眼镜，擦了擦，然后又戴上，继续审电报。 他没让任何人看出他的情绪。但那天晚上，他一个人去了运河边，坐了很久。 他想起那些在"扫荡"中牺牲的八路军战士，想起那些被杀害的老百姓，想起师父，想起陈默，想起老郑。他做的事，是有意义的。 他摸了摸怀里的铜钱，心里想，师父，你听见了吗？咱们又赢了一仗。 1941年的春节，孟昭远是在舅舅家过的。 年夜饭比去年丰盛了一点——有一碗红烧肉，是舅舅用攒了半年的肉票买的。表弟小孟吃得很香，一边吃一边说："哥，等打走了日本人，咱们天天吃红烧肉。" 孟昭远笑了笑，摸了摸表弟的头。"会的，等打走了日本人，咱们天天吃红烧肉。" 舅舅喝了点酒，话又多了起来。"昭远啊，"他说，"你现在是特别小组的组长了，也算有出息了。但你记住，不管当多大的官，都不能忘了本，不能做对不起良心的事。" "舅舅，"孟昭远说，"我心里有数。我不会做对不起良心的事的。" "你心里有数就好。"舅舅叹了口气，"这世道，做人难啊。" 孟昭远没说话。他看着窗外的烟花——今年比去年多了几声，在夜空里炸开，然后归于寂静。 他想起师父，想起陈默，想起老郑，想起林晚秋，想起那些在暗线上战斗的人。这个年，过得冷清，但心里踏实。 春节过后，孟昭远继续在特别小组当组长。他一边应付佐藤和松下，一边收集情报，一边小心翼翼地不引起任何人的怀疑。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，像运河的水，不急不缓，但一直往前流。 三月的一天，孟昭远收到了师父的信。 信还是从济南寄来的，没有署名，只有一行字： "你做得很好。但要记住，木秀于林，风必摧之。收敛锋芒，保重。" 孟昭远看着这行字，手在抖。 师父在提醒他——他现在太显眼了，当了特别小组组长，接触的都是核心机密，佐藤和松下都在盯着他。他要收敛锋芒，不能太出风头。 他把信折好，放进怀里，和那枚铜钱放在一起。然后他坐在椅子上，想了很久。 师父说得对。他现在确实太显眼了。当了特别小组组长之后，他干得太出色了，佐藤对他越来越信任，但同时，也有越来越多的人在盯着他。 他要收敛。从今天起，他要表现得像个普通的组长，不要太出风头，不要太能干。干好本职工作就行，不要主动找事，不要主动表现。 他深吸一口气，站起来，继续工作。 从那天起，孟昭远变了。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拼命工作，不再主动找事，不再主动表现。他每天就是按部就班地干好本职工作，不多说一句话，不多做一件事。 佐藤对他的变化有点意外，但也没说什么。松下对他的态度又变回了以前那样——不冷不热，不咸不淡。 但孟昭远知道，这正是他想要的。不显眼，不出风头，安安静静地待在那儿，才是最安全的。 他继续收集情报，但更加谨慎了。他不再主动传情报，而是等林晚秋找他，或者等绝对安全的时机。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，像运河的水，不急不缓，但一直往前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