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章 重逢
书名:暗线
作者:砚余
本章字数:2477字
发布时间:2026-09-08
三月十五,天阴着,像要下雨。
孟昭远跟舅舅说去乡下看个朋友,一早就出了门。他没直接去微山湖,而是先在城里绕了一圈,确认没人跟踪,才从西门出城,沿着运河往微山湖走。
走到老地方——那座破土地庙——老郑已经在那儿等着了。看见孟昭远,老郑点了点头,没说话,把船划过来。
两人上了船,老郑撑篙,船悄没声地钻进芦苇荡。
"我师父呢?"孟昭远问。
"在岛上。"老郑说,"他等你一早上了。"
孟昭远没再说话。他坐在船头上,看着两岸的芦苇荡,心里七上八下的。快一年了,他终于要见到师父了。
船到了岛上,孟昭远跳上岸,往那三间矮房走。还没走到门口,门就开了。
周兆麟站在门口。
他瘦了,黑了,头发白了一半,脸上的皱纹也深了。但那双眼睛还是那样,平静,深邃,像能看透一切。
孟昭远站在原地,看着师父,半天说不出话。
"进来吧。"周兆麟说,声音还是那样,不高不低。
孟昭远跟着师父进了屋。屋里还是老样子,一张桌子,两把椅子,桌上放着一壶茶,两个杯子。
"坐。"周兆麟说。
孟昭远坐下。周兆麟给他倒了杯茶,然后自己也坐下,看着他。
"一年了,"周兆麟说,"你干得不错。"
"师父……"孟昭远的嗓子有点哑,"你这一年,去哪儿了?"
"济南。"周兆麟说,"后来去了徐州,现在在济宁。"
"你一直在济宁?"
"对。"周兆麟说,"我在日军特高课里,给佐藤当'顾问'。"
孟昭远愣住了。"你给佐藤当顾问?"
"对。"周兆麟说,"我假死之后,通过关系,打进了日军特高课。现在我的身份是'周先生',日军的中国通顾问,帮他们分析情报。"
"那佐藤……他知道你的真实身份吗?"
"不知道。"周兆麟说,"他要是知道,我早就死了。"
孟昭远看着师父,半天没说话。他想起这一年来,自己在特别小组里侦听,在译电科当副科长,小心翼翼地潜伏着。而师父,就在他身边,在日军的核心里,比他潜伏得更深,更危险。
"师父,"他问,"你为什么要这么做?你已经……你已经年纪大了,没必要冒这么大的险。"
周兆麟沉默了一下。他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然后放下。
"昭远,"他说,"你知道我为什么入党吗?"
孟昭远摇了摇头。
"1927年,"周兆麟说,"我那时候在济南电报局当报务员。有一天,我亲眼看见张作霖的兵,在大街上杀了三个学生。那三个学生,最大的二十岁,最小的才十六。他们就是在街上发传单,说要打倒军阀,就被拉到墙根底下,枪毙了。"
他顿了一下。"我那时候就想,这个国家,不能再这样下去了。总得有人站出来,做点什么。"
"所以你入了党?"
"对。"周兆麟说,"入了党之后,我就被派到电报系统潜伏。这一潜伏,就是十一年。"
"十一年……"
"十一年。"周兆麟说,"这十一年里,我看着日本人一步步蚕食咱们的国家,看着东北丢了,看着华北丢了,看着上海丢了,看着南京丢了。我心里急啊,但我不能动——我是潜伏者,我的任务就是待在那儿,等时机。"
他看着孟昭远。"现在时机到了。抗战进入了相持阶段,日军的兵力分散,补给线拉长,正是我们反击的时候。我打进特高课,就是为了在这个时候,发挥作用。"
孟昭远没说话。他看着师父,忽然觉得,师父老了。十一年的潜伏,把一个年轻人熬成了一个老人。但师父的眼睛里,还有光。
"师父,"他说,"你让我来,不只是为了看我吧?"
"当然不是。"周兆麟说,"我让你来,是有重要的事跟你说。"
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推过来。孟昭远接过来,看了一眼,脸色变了。
纸上是一份名单,十几个名字,每个名字后面都有职务和地址。
"这是……"
"这是日军在山东的特务名单。"周兆麟说,"我花了半年时间,才搞到这份名单。这些人,都是日军特务机关的骨干,分布在济南、青岛、徐州、济宁等地。他们干的事,比战场上的日本兵还坏——搜集情报,策反汉奸,暗杀抗日人士。"
"你把这份名单给我,是让我……"
"传出去。"周兆麟说,"传给你的上级,让他们想办法,把这些人除掉。"
孟昭远的手在抖。他知道这份名单的分量——除掉这些人,等于砍掉日军在山东的耳目。但同时,这也意味着巨大的风险——名单一旦泄露,师父的身份就可能暴露。
"师父,"他说,"这份名单传出去,你会不会……"
"会有风险。"周兆麟说,"但我已经做好了准备。干这行的,从入党那天起,就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了。"
他看着孟昭远,眼神很平静。"昭远,你记住,干我们这行的,最怕的不是死,是白死。我要是死了,能换来这些特务的命,能换来更多抗日同志的命,那就值。"
孟昭远的眼眶热了。他别过头,没让师父看见。
"我记住了。"他说,声音有点哑。
"还有一件事。"周兆麟说,"你身边那个林晚秋,是军统的人,对吧?"
孟昭远愣了一下。"你知道?"
"我当然知道。"周兆麟说,"我在特高课里,什么不知道。林晚秋这个人,可靠,抗日是真心的。但她是军统的人,跟咱们不是一条心。你跟她合作,可以,但要留一手。"
"我知道。"孟昭远说,"陈先生也跟我说过。"
"陈默那人,"周兆麟说,"稳,可靠,但有时候太谨慎。你跟他干,能学到东西。"
他顿了一下。"昭远,你现在是译电科副科长,又在特别小组待过,接触的都是核心机密。你的位置很重要,比我想象的还重要。你要好好干,别辜负了这个位置。"
"我明白。"
"还有,"周兆麟说,"佐藤这个人,多疑,精明,不是好对付的。他现在还没怀疑你,但你不能掉以轻心。记住,越是在安全的时候,越要小心。"
"我记住了。"
周兆麟看了看窗外。"天不早了,你该回去了。晚了容易被人怀疑。"
孟昭远站起来。"师父,你……你多保重。"
"我会的。"周兆麟说,"你也是。记住,活着,比什么都强。"
孟昭远点了点头,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周兆麟还坐在那儿,端着茶杯,看着窗外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,像镀了一层金。
孟昭远深吸一口气,转身,走出了屋子。
回去的路上,天开始下雨了。细雨蒙蒙,打在运河水面上,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。孟昭远坐在船上,怀里揣着那份名单,心里沉甸甸的。
他知道,从今天起,他肩上的担子更重了。但他不怕——有师父在,有陈默在,有老郑在,有林晚秋在,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。
船到了岸边,孟昭远跳上岸,朝济宁城的方向走去。雨还在下,打在他的脸上,凉丝丝的。
他摸了摸怀里的铜钱,又摸了摸那份名单,深吸一口气,走进了雨幕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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