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 师父的消息
书名:暗线
作者:砚余
本章字数:2271字
发布时间:2026-09-08
孟昭远再次见到周兆麟,是在1938年的夏天。
那天他下班回家,舅舅说有人来找过他,留了个东西。舅舅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布包,递给孟昭远。
"一个穿长衫的先生送来的,"舅舅说,"他说你看了就知道。"
孟昭远接过布包,手有点抖。他回到自己屋里,关上门,打开布包。
里面是一枚铜钱,和一封信。
铜钱他认得——和他怀里那枚一模一样,磨得发亮,中间穿着红绳。
信是用毛笔写的,字迹他太熟悉了,是师父周兆麟的字。
信很短,只有几行:
"昭远:
见字如面。我还活着,勿念。
你做得很好,比我想象的好。
佐藤此人,多疑但精明,不可小觑。
近期勿与我联系,时机到了,我自会找你。
记住:活着,比什么都强。
师父 字"
孟昭远拿着信,看了一遍又一遍,眼眶热了。师父还活着,师父还活着。
他把信折好,和铜钱一起放进怀里。然后他坐在床上,半天没动。
师父还活着,这比什么都好。但师父说"近期勿与我联系",说明他还在潜伏,而且处境很危险。
孟昭远想起陈默说的话——师父假死,是为了一个人打进日军特务机关的核心。现在师父还在潜伏,说明他已经成功了,或者正在成功的路上。
那天晚上,孟昭远失眠了。他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,脑子里全是师父的样子。师父教他抄报,师父说"手比脑子快,命才比谁都长",师父把铜钱塞给他,师父说"别找我"。
他忽然觉得,师父从来没有离开过。师父一直在他身边,在那枚铜钱里,在那些教他的手艺里,在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里。
第二天,孟昭远照常去上班。他没把师父的消息告诉任何人,包括林晚秋——师父说"勿与我联系",他就得守口如瓶。
但他心里踏实了。师父还活着,这就够了。
夏天的时候,济宁的天气热得吓人。特别小组的小楼里没有风扇,只有一台旧电风扇,转起来嗡嗡响,还不如不吹。孟昭远每天戴着耳机侦听,汗顺着脖子往下流,把褂子都浸透了。
但他不在乎。他在乎的是耳机里的那些电报。
七月的一天,他听到了一份让他震惊的电报。
那是一份从东京发来的密码电报,发给济宁特高课。电文很长,孟昭远记了整整三页纸。他交给山本,山本破译之后,脸色惨白,拿着电报就冲进了佐藤办公室,把门都摔上了。
孟昭远不知道电报内容,但他从山本的脸色看出来,这是天大的事。
他趁中午没人的时候,把那组电码默记下来——前五十组,他记了五十组,实在记不住更多了。然后他写在烟盒纸上,通过林晚秋传了出去。
三天后,林晚秋在接头的时候告诉他,那份电报的内容破译出来了。
"是什么?"孟昭远问。
"日军要在武汉发动大规模攻势。"林晚秋说,"动用了十几个师团,还有空军和海军。目标是拿下武汉,迫使国民政府投降。"
孟昭远倒吸一口凉气。"十几个师团……"
"对。"林晚秋说,"这是日军侵华以来最大的一次军事行动。武汉要是丢了,抗战就更难了。"
"咱们的情报传出去了吗?"
"传出去了。"林晚秋说,"你的电码帮了大忙,我们的人结合其他情报,已经破译了大部分内容。现在武汉那边已经知道了日军的计划,正在部署防御。"
孟昭远点了点头。他没说话,但心里松了口气。
"你做得很好。"林晚秋看着他,"真的很好。"
孟昭远笑了笑。"这是我该做的。"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。林晚秋忽然说:"孟昭远,你有没有想过,战争结束之后,你想干什么?"
孟昭远愣了一下。"战争结束之后……"
他想了想。"我想回电报局,继续当报务员。安安稳稳的,不用再戴耳机侦听,不用再传情报,不用再提心吊胆。"
"就这些?"
"就这些。"孟昭远说,"你呢?战争结束之后,你想干什么?"
林晚秋沉默了一下。"我想回济南,给我爸妈上坟。然后……然后找个普通的工作,过普通的日子。"
"就这些?"
"就这些。"林晚秋说,"普通的日子,现在看来,都是奢望。"
孟昭远没说话。他看着林晚秋,月光下,她的脸很白,眼睛很亮。他忽然觉得,这个女人,和他一样,都是在战争里失去了家的人。
"会有的。"他说,"普通的日子,会有的。"
林晚秋看了他一眼,笑了笑。"希望吧。"
两人分头离开。孟昭远走在回家的路上,心里想,战争结束之后,他要回电报局,当一个普通的报务员。安安稳稳的,不用再提心吊胆。
但他知道,在那之前,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。
八月的时候,武汉会战打响了。
孟昭远在特别小组里,每天都能听到大量的军用电报。日军的调动、补给、伤亡,还有那些密码电报。他把能记的都记下来,通过林晚秋传出去。
十月的一天,他听到了一份明码电报——武汉失守了。
日军占领了武汉,国民政府迁都重庆。孟昭远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,正在侦听。他摘下耳机,坐在椅子上,半天没动。
武汉丢了。抗战进入了最艰难的阶段。
那天晚上,他去接头的时候,林晚秋的眼睛红红的。
"武汉丢了。"她说,声音有点哑。
"我知道。"孟昭远说。
"你说,咱们还能赢吗?"林晚秋问,"武汉都丢了,重庆要是再丢了……"
"不会的。"孟昭远打断她,"重庆不会丢。咱们也不会输。"
"你怎么这么肯定?"
"因为有你,有我,有师父,有无数个像我们这样的人。"孟昭远说,"只要还有人在暗线上战斗,日本人就赢不了。"
这是林晚秋之前说过的话,现在孟昭远又说了一遍。林晚秋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"你学得倒快。"她说。
"跟你学的。"孟昭远也笑了。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。林晚秋忽然说:"孟昭远,你师父……有消息吗?"
孟昭远愣了一下。他没把师父的消息告诉林晚秋,因为师父说"勿与我联系",他得守口如瓶。
"没有。"他说,"还是没消息。"
林晚秋看了他一眼,没再问。但孟昭远知道,她看出来了——他在撒谎。
但她没拆穿。干这行的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。该说的说,不该说的,烂在肚子里。
两人分头离开。孟昭远走在回家的路上,摸了摸怀里的铜钱,心里想,师父,武汉丢了,但咱们还没输。你在那边,也要好好的。
他深吸一口气,朝舅舅家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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