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线

第九章 台儿庄

台儿庄的仗打了二十多天。 孟昭远在特别小组里，每天戴着耳机听，记，交记录。他听到了太多电报——日军的调动、补给、伤亡数字，还有那些他听不懂的密码。他把能记的都记下来，通过林晚秋传出去。 四月初的一天，他听到了一份明码电报。 那是日军第十师团发给济南方面军的，明码，因为太急了，来不及加密。电报上说，台儿庄的日军已经弹尽粮绝，请求立即增援，否则"全体玉碎"。 孟昭远记下来的时候，手在抖。他知道这份电报意味着什么——台儿庄的日军撑不住了。 他把电报交给山本。山本看了一眼，脸色凝重，拿着电报去了佐藤办公室。孟昭远趁中午吃饭的时候，在厕所里把电报内容默记下来，然后写在烟盒纸上，交给了林晚秋。 "这份情报太重要了。"林晚秋看完，手都在抖，"台儿庄的日军撑不住了，国军要是知道了，就能反攻。" "你尽快传出去。"孟昭远说。 "我知道。"林晚秋把烟盒纸收好，"你放心。" 三天后，消息传来——中国军队在台儿庄发起反攻，日军第十师团被击溃，伤亡惨重。台儿庄大捷，全国震动。 孟昭远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，正在侦听。他摘下耳机，坐在椅子上，半天没动。 他想起那些在台儿庄打仗的士兵，想起那些他记下的电报，想起林晚秋传出去的情报。他不知道自己的情报起了多大作用，但他知道，他做的事，是有意义的。 那天晚上，他一个人去了运河边。坐在河堤上，看着水面上的月光，他从怀里掏出那枚铜钱，在手里转。 "师父，"他在心里说，"台儿庄打赢了。你听见了吗？" 没人回答。只有运河的水声，和远处的狗叫。 台儿庄大捷之后，济宁的气氛变了。 日军开始疯狂报复。佐藤的特高课加大了搜捕力度，城里每天都有人被抓。电报局里也开始严查——佐藤怀疑内部有内鬼，因为好几份重要情报都泄露了。 孟昭远感觉到了压力。佐藤看他的眼神，比以前更冷了。山本也开始有意无意地盯着他，他每次交记录，山本都要反复核对。 "最近小心点。"林晚秋在一次接头的时候说，"佐藤在查内鬼，咱们都得收敛。" "我知道。"孟昭远说，"你也小心。" "我没事。"林晚秋说，"我是译电科的，不在特别小组，佐藤不会太怀疑我。倒是你，你在特别小组，接触的都是核心机密，佐藤第一个怀疑的就是你。" 孟昭远没说话。他知道林晚秋说得对。 果然，一周之后，佐藤找他谈话了。 还是在那间办公室，还是那张桌子。佐藤坐在对面，手里转着一支钢笔，看着孟昭远。 "孟昭远，"他说，"你进特别小组多久了？" "一个月。" "一个月……"佐藤说，"这一个月，你表现很好。侦听速度快，记录准确，没出过差错。" "谢谢太君。" "但是，"佐藤话锋一转，"最近有几份情报泄露了。都是特别小组经手的情报。" 孟昭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他低着头，没说话。 "我不怀疑你。"佐藤说，"但我得给你提个醒——干这行的，嘴巴要严。不该说的不说，不该问的不问。你明白吗？" "明白。" "还有，"佐藤说，"从今天起，特别小组的所有记录，必须当天交，当天销毁。不许私留，不许带出小楼。违反者，按军法处置。" "是。" 孟昭远走出办公室，后背全是汗。他知道，佐藤这是在敲山震虎。佐藤还没有证据，但他已经开始怀疑了。 那天晚上，他去接头的时候，把这事告诉了林晚秋。 "佐藤开始怀疑了。"林晚秋的脸色很凝重，"咱们得停一段时间。" "停？" "对。"林晚秋说，"最近不要再传情报了，也不要再接头。等风头过了再说。" "可是前线——" "前线重要，你的命更重要。"林晚秋打断他，"你要是暴露了，这条线就断了。到时候想传情报都传不了。" 孟昭远想了想，点了点头。"行，听你的。" "还有，"林晚秋说，"你以后传情报，不要用烟盒纸了，太危险。用密码——你把情报编成密码，写在普通的电报纸上，夹在记录里交出去。我会想办法拿到。" "这能行吗？" "能行。"林晚秋说，"我在译电科，能接触到所有记录。你把情报藏在记录的空白处，用只有我们俩知道的密码写。这样就算被人发现，也看不懂。" 孟昭远点了点头。"好。" 两人分头离开。孟昭远走在回家的路上，心里想，暗线这行，真是如履薄冰。一步走错，就是万劫不复。 但他没有退路。从他记下那串数字的那天晚上起，他就没有退路了。 接下来的一个月，孟昭远没有再传情报。他每天就是侦听、记录、交记录，表现得像个普通的侦听员。佐藤对他的怀疑渐渐淡了，山本也不再盯着他了。 但孟昭远没有闲着。他在观察，在记录，在积累。他把每天听到的重要情报都记在脑子里，等风头过了再传出去。 五月初的一天，他听到了一份让他心跳加速的电报。 那是一份从南京发来的密码电报，发给济宁特高课。孟昭远记下来，交给山本。山本破译之后，脸色大变，拿着电报就去了佐藤办公室。 孟昭远不知道电报内容，但他从山本的脸色看出来，这很重要。他趁中午没人的时候，把那组电码默记下来——他记电码的本事，现在已经炉火纯青了。 下班之后，他去了接头地点。林晚秋已经在那儿了。 "有重要情报。"孟昭远小声说，"今天南京发给济宁特高课一份密码电报，山本破译之后脸色都变了。我记下了电码。" 他把电码告诉林晚秋。林晚秋听完，脸色也变了。 "这是日军的'兰'字号密码，"她说，"我们的人破译了一年才破译了三分之一。你能记下电码，已经很不容易了。" "你能猜出来内容吗？" "猜不出来。"林晚秋说，"但南京发给济宁的'兰'字号密码，肯定跟重大军事行动有关。最近日军在徐州方向集结了大量部队，可能是要发动新的攻势。" 她顿了一下。"这份情报我会尽快传给上级。你做得很好。" 孟昭远点了点头。他看着林晚秋，忽然说："林小姐，你说，这场仗，咱们能赢吗？" 林晚秋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那笑很淡，但很真。 "能赢。"她说，"一定能赢。" "为什么这么肯定？" "因为有你，有我，有无数个像我们这样的人。"林晚秋说，"只要还有人在暗线上战斗，日本人就赢不了。" 孟昭远没说话。他看着林晚秋的眼睛，在月光下，她的眼睛很亮。 "走吧，"林晚秋说，"天不早了。" 两人分头离开。孟昭远走在回家的路上，心里想，这场仗，一定能赢。 他摸了摸怀里的铜钱，深吸一口气，朝舅舅家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