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 佐藤
书名:暗线
作者:砚余
本章字数:2749字
发布时间:2026-09-08
佐藤健一第一次找孟昭远谈话,是在他回电报局的第五天。
那天下午,孟昭远正在抄报,账房过来敲了敲他的桌子。"佐藤太君找你,去他办公室。"
孟昭远放下笔,心里咯噔一下。他站起来,整了整褂子,跟着账房往佐藤的办公室走。一路上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——这五天他没干任何出格的事,每天就是抄报、下班、回家,连话都没多说几句。佐藤找他干什么?
办公室在电报局最里头,门口站着个日本兵。账房敲了敲门,里头说了声"进来",账房推开门,示意孟昭远进去。
佐藤坐在办公桌后面,桌上摊着一份文件,手里拿着一支钢笔。他抬头看见孟昭远,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"坐。"
孟昭远坐下。佐藤放下钢笔,双手交叉放在桌上,看着他。
"孟昭远,"他说,"你这几天的工作,我看了。抄报速度很快,错误率很低,比这里很多老报务员都强。"
"太君过奖了。"孟昭远说,低着头。
"我不是过奖。"佐藤说,"我是实话实说。你有天赋,干这行的天赋。"
他顿了一下,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档案,翻开。
"你的档案我看过了。父亲早逝,母亲改嫁,由舅舅养大。初中毕业,没上过高中。在电报局当学徒,九个月。"他抬起头,"你不觉得可惜吗?"
"可惜?"
"以你的天赋,只当一个学徒,抄一辈子电报,不可惜吗?"佐藤说,"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。"
孟昭远的心提起来了。他没说话,等着佐藤往下说。
"我正在组建一个特别小组,"佐藤说,"负责侦听和破译重庆方面和延安方面的电报。这个小组需要懂电报、脑子快、嘴巴严的人。我看你合适。"
孟昭远愣住了。他没想到佐藤会说这个。侦听和破译——这是日军特务机关的核心部门,如果能进去,那就能接触到最机密的情报。但同时,这也意味着更深的潜伏,更大的风险。
"太君,"他说,"我……我就是个学徒,怕干不了这么重要的事。"
"你干得了。"佐藤说,"我看人很准。你身上有一股劲,一股不服输的劲。这种劲,在普通人身上是麻烦,在我们这儿,是财富。"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背对着孟昭远。
"你不用马上回答我。"他说,"给你三天时间考虑。三天之后,给我答复。"
孟昭远站起来,鞠了一躬。"谢谢太君。"
他走出办公室,后背的汗把褂子都浸透了。他回到工位,坐下,手还在抖。
林晚秋从旁边递过来一杯水。"喝口水。"
孟昭远接过来,喝了一口,水是凉的,激得他一哆嗦。
"佐藤找你干什么?"林晚秋小声问。
"他……他让我进一个特别小组,侦听和破译。"孟昭远说。
林晚秋的眼睛眯了一下。"你答应了?"
"没有,他给我三天时间考虑。"
林晚秋没说话。她低头看着桌上的电报纸,过了一会儿,才低声说:"这是好事。"
"好事?"
"侦听和破译,是特高课的核心。"林晚秋说,"你要是能进去,就能接触到很多人接触不到的东西。"
她顿了一下,看了孟昭远一眼。"当然,风险也大。进去了,就没有回头路了。"
孟昭远看着她,忽然问:"林小姐,你到底是什么人?"
林晚秋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那笑还是很淡,但比上次真实了一点。
"你猜呢?"她说。
"我猜你不是普通的译电员。"孟昭远说,"你问我舅舅的病,问我乡下哪个村,你在试探我。普通译电员不会干这个。"
林晚秋看着他,没说话。过了几秒,她把声音压得更低。
"孟昭远,"她说,"有些话,不能在这儿说。你记着一句话——'月落乌啼霜满天'。"
孟昭远心里一动。这是暗号——他在微山湖训练的时候,陈默教过他一套接头暗号,上句是"月落乌啼霜满天",下句是"江枫渔火对愁眠"。
他看着林晚秋,低声对出下句:"江枫渔火对愁眠。"
林晚秋的眼睛亮了一下,然后迅速恢复平静。她低下头,继续抄报,嘴里小声说:"下班之后,东关大街,老槐树底下。"
孟昭远没再说话。他低头抄报,心里却翻江倒海。原来林晚秋是自己人——她也是地下党。
但她是什么时候潜伏进来的?她的上级是谁?陈默知道她的存在吗?
这些问题,他只能等下班之后再问了。
那天下午,孟昭远抄报的时候,好几次走神。他脑子里全是佐藤的话和林晚秋的暗号。佐藤让他进特别小组,林晚秋说这是好事——那他应该答应。但答应了,就意味着更深的潜伏,更大的风险。
他想起师父周兆麟。师父潜伏了十年,最后假死,一个人打进日军核心。师父能做到的,他也能做到吗?
下班的时候,孟昭远收拾好东西,走出电报局。他没直接去东关大街,而是先在城里绕了一圈,确认没人跟踪,才拐进东关大街。
老槐树下,林晚秋已经在那儿了。她换了一身衣服,蓝色的布褂,黑裤子,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城里姑娘。看见孟昭远,她朝旁边的小巷努了努嘴。
两人进了小巷,走到深处,确认没人了,林晚秋才停下来。
"你是陈先生的人?"孟昭远问。
"不是。"林晚秋说,"我的上级是另一条线的,和陈先生的线不交叉。但我们的目标是一样的。"
"另一条线?"
"军统。"林晚秋说。
孟昭远愣住了。"军统?"
"对。"林晚秋说,"我是军统山东站的人,潜伏在济宁电报局。我的任务是获取日军的电报密码和调动情报。"
孟昭远看着她,半天没说话。他没想到林晚秋是军统的人。在微山湖训练的时候,陈默跟他说过,军统也在抗日,但军统的人和他们不是一条心,有时候还会互相拆台。
"你……你告诉我这些,不怕我告发你?"孟昭远问。
"你不会。"林晚秋说,"你是共产党的人,我看得出来。而且,佐藤让你进特别小组,这件事对我们双方都有利。我们可以合作。"
"合作?"
"对。"林晚秋说,"你进特别小组之后,能接触到日军的核心机密。这些情报,对你的上级有用,对我的上级也有用。我们可以共享情报,互相配合。"
孟昭远想了想。"这件事我得请示我的上级。"
"应该的。"林晚秋说,"你尽快请示。三天之后,你要给佐藤答复。在那之前,我们得达成一致。"
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条,递过来。"这是我的联系方式。有急事,在电报局的女厕所第三个格子的水箱后面留条。"
孟昭远接过来,叠好,塞进袜筒里。
"林小姐,"他问,"你为什么要抗日?你是济南人,家里条件应该不错,为什么要干这个?"
林晚秋沉默了一下。她看着小巷尽头的天空,天快黑了,有几只鸽子飞过。
"我父亲是铁路工程师,"她说,"去年冬天,日军占领济南,我父亲不肯给他们修铁路,被他们枪毙了。我母亲……我母亲当着我的面,从楼上跳下去了。"
她的声音很平静,像在说别人的事。但孟昭远看见她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,指节发白。
"所以我要抗日。"她说,"不是为了什么主义,是为了我爸我妈。"
孟昭远没说话。他想起自己的父亲——他三岁的时候父亲就没了,他对父亲几乎没印象。但他能理解林晚秋的感受。
"我答应你。"他说,"我会跟上级请示,争取合作。"
林晚秋点了点头。"走吧,天快黑了,别在这儿待太久。"
两人分头走出小巷。孟昭远走在回家的路上,脑子里很乱。军统,合作,佐藤的特别小组——这些事一件接一件,压得他有点喘不过气。
但他知道,他没有退路。从他记下那串数字的那天晚上起,他就没有退路了。
他摸了摸袜筒里的纸条,又摸了摸怀里的铜钱,深吸一口气,朝舅舅家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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