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线

第六章 电报局的新面孔

情报送出去的第三天，徐州那边打起来了。 消息是老郑从城里带回来的。他一上岛就把草帽摘下来扇风，脸上的汗把毛巾都浸透了。"打起来了，"他说，"台儿庄那边，中日两军干上了，打得凶。" 孟昭远正在院子里擦枪，听见这话，手停了一下。 "咱们的情报用上了？"他问。 "用上了。"老郑说，"你送回来的那份，说日军一个中队带重武器经济宁去徐州，国军那边提前在半道上设了埋伏，把那个中队吃掉了。陈先生说，你立了一功。" 孟昭远没说话。他低头继续擦枪，枪油的味儿呛鼻子。他想起福升昌的掌柜的，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。 "福升昌那边……"他问。 老郑的脸色暗了一下。"掌柜的被抓了。"他说，"日本人搜了铺子，把他带走了。但他什么都没说，日本人没证据，关了两天又放了。不过铺子被封了，他现在在乡下躲着。" 孟昭远松了口气，又觉得心里堵得慌。他擦完枪，把枪放在石桌上，坐在门槛上发呆。 陈默从屋里出来，手里拿着一张纸。 "小孟，"他说，"有个新任务。" 孟昭远站起来。"什么任务？" "回电报局。" 孟昭远愣了一下。"回电报局？我现在回去不是自投罗网吗？" "不是自投罗网。"陈默说，"日军已经接管了济宁电报局，正在重新招人。他们需要懂电报的本地人。你以前是那儿的学徒，现在回去，正好能打进他们内部。" "可是……我失踪了半个月，回去怎么说？" "就说你舅舅病了，你去乡下照顾了半个月。"陈默说，"你舅舅那边我们已经打过招呼了，不会露馅。电报局的人都知道你是学徒，没根没底的，日本人不会太怀疑你。" 孟昭远想了想，点了点头。"行，我回去。" "记住，"陈默说，"这次回去，你就是一个普通的电报学徒。别主动找任何线索，别主动传任何情报。你只需要做一件事——待在那儿，让他们习惯你的存在。等时机成熟了，我们会联系你。" "明白。" 第二天，孟昭远回了济宁城。 他先去了舅舅家。舅舅看见他，又惊又喜，拉着他的手半天说不出话。舅妈在旁边抹眼泪，表弟小孟围着他转，问他这半个月去哪儿了。孟昭远按陈默教的说，舅舅在旁边帮腔，这事就算圆过去了。 在家歇了一天，第二天他去了电报局。 电报局门口挂了一面日本旗，门岗换成了两个穿黄军装的日本兵，枪上着刺刀。孟昭远走过去，日本兵拦住他，哇啦哇啦说了几句。 "我是这儿的学徒，回来上班。"孟昭远说。 日本兵听不懂，扭头朝里头喊了一声。一个穿长衫的中国人出来，是原来的账房，现在给日本人当翻译。他看见孟昭远，愣了一下。 "小孟？你还活着？" "我舅舅病了，我去乡下照顾了半个月。"孟昭远说，"现在回来了，还能在这儿干吗？" 账房犹豫了一下，说："你等着，我去问问。" 他进去了大约十分钟，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。"行，太君说了，你是熟手，留下。不过现在规矩变了，你得重新登记，还要按手印。" 孟昭远跟着账房进去。电报局里头变了样，墙上贴了日本字的标语，办公室里多了几个穿军装的日本人。账房带他到一间小屋，里头坐着个日本军官，戴着眼镜，看起来文质彬彬的。 "这是佐藤太君，"账房小声说，"特高课的，管咱们电报局。你放机灵点。" 佐藤抬起头，看了孟昭远一眼。那目光很平静，但孟昭远觉得像是被一把刀扫了一下，从头顶到脚底板。 "你叫什么？"佐藤说，中文很标准。 "孟昭远。" "以前在这儿干什么？" "学徒，抄报。" "干了多久？" "九个月。" "为什么离开？" "我舅舅病了，我去乡下照顾他。" 佐藤盯着他看了几秒，然后拿起桌上的登记表，推过来。"填一下，按手印。" 孟昭远填完表，按了手印。佐藤把表收起来，挥了挥手。"去吧，找你的工位。从今天起，你归译电科管。" 孟昭远出来，后背已经湿了。他找到原来的工位——还在，只是桌上多了一摞新的电报纸。他坐下，刚要收拾，旁边有人说话。 "你就是孟昭远？" 孟昭远抬头，看见一个年轻女人站在他旁边。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旗袍，外面套了件灰毛线开衫，头发剪得很短，齐耳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眼睛却很亮。 "我是。"孟昭远说。 "我叫林晚秋，"女人说，"译电科的。以后咱们是同事。" 她伸出手。孟昭远愣了一下，赶紧伸手握了一下。她的手很凉，指头细长，握了一下就松开了。 "佐藤太君让我带你熟悉一下新规矩。"林晚秋说，"跟我来。" 孟昭远跟着她走出电报房。走廊里，林晚秋走在前面，步子不快不慢。孟昭远跟在后面，注意到她走路的时候，肩膀几乎不晃，步子很稳——这不是普通译电员的走法。 "林小姐，"他试探着问，"你以前就在这儿？" "我是济南来的。"林晚秋头也不回，"济南电报局的，上个月调到济宁。" "哦。" "你有什么想问的，到了办公室再说。"林晚秋说，"走廊里有耳朵。" 孟昭远心里一动。他没再说话，跟着林晚秋进了译电科的办公室。 办公室里有四张桌子，林晚秋的在靠窗的位置。她坐下，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 "坐。" 孟昭远坐下。林晚秋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小册子，推过来。 "这是新的工作规程，你看看。主要的变化有三条：第一，所有电报必须双人复核，抄完之后我签字才能发；第二，每天下班前，所有底稿必须交回佐藤太君办公室，不许私留；第三——" 她顿了一下，看着孟昭远。 "第三，任何人不许打听与自己工作无关的事。打听了，就会被请去特高课'喝茶'。" 孟昭远点点头。"明白了。" 林晚秋把小册子收回去，然后忽然问了一句："你舅舅得的什么病？" 孟昭远心里一紧。"老毛病，咳嗽，喘不上气。" "乡下哪个村？" "喻屯。" 林晚秋看了他两秒，然后笑了一下——那笑很淡，几乎看不出来。 "喻屯我去过，"她说，"那儿的大米不错。" 说完，她站起来，拿起桌上的一摞电报纸。"走吧，去抄报。第一天上班，别迟到。" 孟昭远跟着她走出办公室。他心里七上八下的——这个林晚秋，不简单。她问舅舅的病，问乡下哪个村，这不是普通同事会问的。她在试探他。 但她试探什么？她是什么人？ 孟昭远想起陈默说的话——"待在那儿，让他们习惯你的存在"。他深吸一口气，跟着林晚秋，走进了电报房。 电报房里，那台德国机器还在，"滴——滴——"地响着，跟半个月前一模一样。但孟昭远知道，从今天起，一切都不一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