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线

第五章 福升昌

济宁城还是那个济宁城，但孟昭远觉得不一样了。 半个月前他从这儿逃出去的时候，是半夜，翻墙，躲躲藏藏。现在他大白天从南门进来，混在赶集的人群里，反而觉得心里踏实——人越多，越没人注意他。 城里的气氛确实紧了。城门口多了两个穿黑衣服的便衣，盯着进出的人看，偶尔拦下来盘问。孟昭远低着头，跟着一个挑菜的老汉后面走，便衣扫了他一眼，没拦。 进了城，他没直接去东关大街。按老郑教的，他先在城里绕了两圈，走了几条小巷，确认身后没人跟着，才拐进东关大街。 福升昌杂货铺在东关大街中段，门面不大，两间瓦房，门口挂着个褪了色的幌子，写着"南北杂货"。孟昭远在铺子对面的茶馆门口站了一会儿，要了碗大碗茶，一边喝一边看。 铺子里有个伙计在擦柜台，掌柜的坐在里头算账，戴着个老花镜，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生意人。街上人来人往，没什么异常。 孟昭远喝完茶，放下两个铜板，过马路，进了铺子。 "要点什么？"伙计迎上来。 "买两斤红糖，一斤花椒。"孟昭远说——这是暗号的上半句。 伙计愣了一下，回头看了掌柜的一眼。掌柜的抬起头，从老花镜上方看了孟昭远一眼，然后放下算盘，站起来。 "后头有新到的货，你跟我来看看。"掌柜的说。 孟昭远跟着掌柜的进了后屋。后屋堆满了货箱子，空气里有股花椒和大料的味儿。掌柜的关上门，转过身，看着孟昭远。 "你是？" "萤火。"孟昭远说。 掌柜的点点头，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，递过来。孟昭远接过来，纸条上写着一行字，是密码——他背过的那套。他在心里译了一遍："日军一个中队将于三日后经济宁开往徐州，携重武器。" "就这个？"孟昭远问。 "就这个。"掌柜的说，"你赶紧走，从后门出去，走小巷，别走大街。" 孟昭远把纸条叠好，塞进袜筒里——这也是训练的时候教的，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，没人会搜一个小伙计的袜筒。 他正要走，忽然听见前屋传来一阵喧哗。 "太君，您里边请——"是伙计的声音，带着讨好的笑。 孟昭远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。掌柜的脸色也变了，他一把抓住孟昭远的胳膊，压低声音："从后门走，快！" 孟昭远没犹豫，转身从后门出去。后门外是一条窄巷，堆着垃圾，味儿难闻。他刚跑出去两步，就听见前屋传来"啪"的一声——像是有人拍桌子，然后是掌柜的大声说话的声音，听不清在说什么。 他不敢停，沿着小巷跑。跑了大约五十米，巷口有人影晃了一下。孟昭远赶紧贴墙站住，屏住呼吸。 两个穿黑衣服的便衣从巷口走过，一边走一边说话。 "……掌柜的说没看见人……" "搜，挨家挨户搜，他跑不远……" 脚步声远了。孟昭远等了一会儿，确认没人了，才从另一个方向绕出去。他没走大街，专挑小巷钻，七拐八绕，最后从西门出了城。 出城之后，他沿着运河边的小路走，走了大约一个时辰，到了约定的接头地点——运河边的一座破土地庙。老郑已经在那儿等着了，看见他来，松了口气。 "拿到了？" "拿到了。"孟昭远从袜筒里掏出纸条，递过去。 老郑接过来，看了一眼，脸色凝重。 "这情报重要。"他说，"日军一个中队去徐州，还带重武器——徐州那边要有大仗了。" "徐州？"孟昭远愣了一下，"那封密电……也是徐州方向来的。" "对。"老郑说，"你师父盯上的，就是这条线。日军在徐州方向有大动作，他们的特务机关在济宁设了中转站，用电报传递情报。你截获的那串数字，就是他们中转站的呼号变更通知。" 孟昭远站在土地庙门口，看着运河上来来往往的船，半天没说话。他忽然觉得，自己好像被卷进了一个很大的局里，而他连这个局的边都还没摸着。 "老郑，"他问，"我师父……他是不是早就知道徐州要打大仗？" "他知道。"老郑说，"他盯这条线盯了半年了。他假死，就是为了断掉和我们的直接联系，自己一个人潜进去——他要打进日军特务机关的核心。" "他一个人？" "一个人。"老郑说，"这是他自己选的。他说，他年纪大了，没几年活头了，能干一件是一件。" 孟昭远的眼眶有点热。他别过头，看着运河水面，没让老郑看见。 "走吧。"老郑拍了拍他的肩膀，"回岛上，把情报发出去。徐州那边等着呢。" 两人沿着运河往回走。走了一段，孟昭远忽然停下来。 "老郑，"他说，"福升昌的掌柜的……他会不会有事？" 老郑沉默了一下。 "他是老同志了。"老郑说，"他知道该怎么应对。但干这行的，谁也说不准。" 孟昭远没再说话。他想起福升昌铺子里那股花椒和大料的味儿，想起掌柜的戴着老花镜算账的样子，想起他说"从后门走，快"的时候，手是抖的。 他攥紧了手里的铜钱，跟着老郑，往微山湖的方向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