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线

第四章 微山湖

岛不大，走一圈也就一袋烟的工夫。 岛上有三间矮房，土墙草顶，院子里晒着渔网，墙角堆着柴火。孟昭远跟着陈默上岛的时候，天刚亮，雾气还没散，芦苇荡里有水鸟扑棱棱飞起来，叫了两声又落下去。 "这是我们的一个交通站。"陈默说，"平时老郑在这儿守着，有任务的时候当中转站。" 老郑把船拴好，跳上岸，从院子里拎出一桶水，往孟昭远面前一递："洗把脸，吃点东西，然后睡一觉。下午开始训练。" "训练？"孟昭远接过水桶，"什么训练？" "你以为会抄电报就能干这行了？"老郑斜了他一眼，"你现在这样子，进城走不出三条街就得被人逮了。" 孟昭远没吭声。他低头洗脸，水是凉的，激得他一哆嗦。洗完脸，老郑端来一碗粥，两个窝头，一碟咸菜。孟昭远饿狠了，三口两口吃完，窝头渣掉在衣襟上也不管。 吃完饭，陈默带他进了最里头那间屋。屋里有一张桌子，两把椅子，桌上摊着几张纸，还有一支铅笔。 "坐。"陈默说。 孟昭远坐下。陈默站在他对面，双手撑着桌子，看着他。 "从今天起，你要学三样东西。"陈默说，"第一，密码。你师父教你的是明码和军用码，我们用的是另一套，自编密码，只有我们自己人懂。你要背下来，烂在肚子里，不能写在任何纸上。" "第二呢？" "第二，观察和反跟踪。你要学会看一个人是不是在跟踪你，学会在城里甩掉尾巴，学会在任何环境里找到逃生的路。" "第三？" "第三，开枪。"陈默说，"不到万不得已不用，但你得会。" 孟昭远咽了口唾沫。他这辈子没摸过枪，连鞭炮都不敢放太近的。 "我……我能行吗？"他问。 "你师父说你行。"陈默说，"他说你手稳，记性好，胆子虽然小，但关键时刻不糊涂。我信他。" 孟昭远低下头。他想起师父平时教他抄报的时候，总是说"别急，一个码一个码来，错了就重来，别慌"。原来那时候师父就在教他怎么干这行了。 训练从下午开始。 密码是最难的。陈默给了他一本厚厚的密码本，让他先背前五十组。每组都是四个数字，对应一个字或者一个常用词。孟昭远背了一下午，背得头昏脑涨，到晚上只记住了二十多组。 "别急。"陈默说，"你师父当年背了三个月才背完。你有基础，比他快。" 观察和反跟踪是老郑教的。老郑这人话少，但教东西实在。他在岛上画了一张济宁城的简图，用石子当人，教孟昭远怎么看一个人是不是在跟踪你——"看他是不是总在你视线里出现，看他走路的节奏是不是跟你一致，看他进商店是不是真买东西"。 "最要紧的一条，"老郑说，"别回头。你一回头，就露了。要用余光，用商店的玻璃，用路边的水洼，看你身后的人。" 开枪是在岛后面的空地上练的。老郑拿出一把驳壳枪，沉甸甸的，枪柄上的漆都磨掉了。孟昭远接过来，手直抖。 "别怕。"老郑说，"这玩意儿跟你抄电报一样，手稳就行。来，对着那棵树，十米，打。" 孟昭远举枪，瞄准，扣扳机。"砰"的一声，后坐力震得他手腕发麻，子弹打在树旁边的土坡上，溅起一片土。 "偏了。"老郑说，"再来。" 孟昭远又打了五枪，最好的一枪擦着树皮过去，还是没中。他有点泄气，把枪放下。 "我是不是不是这块料？" "你师父第一次打枪，打了十枪，全脱靶。"老郑说，"后来他成了我们这儿枪法最好的。这玩意儿靠练，不靠天分。" 孟昭远没说话，捡起枪，又打了一匣子弹。 晚上，他躺在炕上，浑身酸疼，手腕肿了，手指头因为背密码磨出了茧子。窗外有虫叫，还有远处湖水拍岸的声音。他睡不着，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枚铜钱，在手里转。 铜钱磨得发亮，中间的红绳已经旧了。他想起师父把这枚铜钱塞给他的时候，手是凉的。 "师父，"他在心里说，"你到底在哪儿？" 没人回答。只有虫叫，和湖水声。 训练持续了半个月。 半个月后，孟昭远能背完两百组密码，能在岛上模拟的"街道"里甩掉老郑安排的"尾巴"，能在十五米外打中一个酒瓶子。陈默说，差不多了，可以出任务了。 "第一个任务不难。"陈默在屋里摊开济宁城的地图，"你回城里，去东关大街的'福升昌'杂货铺，找掌柜的，对暗号。他会给你一份东西，你带回来，就这么简单。" "就这？"孟昭远问。 "就这。"陈默说，"但你要记住，越简单的任务越容易出事。进城之后，按我们教你的来，别自作主张。拿到东西就走，别逗留，别跟任何人说话。" "明白。" "还有，"陈默看着他，"如果出事了，被人抓了，你知道该怎么做。" 孟昭远心里一紧。他知道——训练的时候陈默教过，被抓之后，什么能说，什么不能说，怎么拖延时间，怎么等组织来救。但真到了那一步，谁也不知道会怎么样。 "我知道。"他说。 第二天一早，老郑划船送他到济宁城外的一个小码头。孟昭远换了一身干净的短褂，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城里小伙计。临下船的时候，老郑叫住他。 "小孟。" "嗯？" "你师父让我给你带句话。"老郑说，"他说——'活着回来，比什么都强。'" 孟昭远站在岸边，看着老郑的船消失在芦苇荡里，半天没动。然后他攥了攥手里的铜钱，转身，朝济宁城的方向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