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年的夏天,林晚和韩峥,去了一趟大坪村。
不是出任务,是林晚想回去看看。韩峥陪她。
他们沿着那条土路,开进山里。林晚坐在副驾驶座上,看着窗外的山,看着路两边的树。
"你紧张吗?"韩峥问。
"不紧张。"林晚说,"就是……有点说不出来的感觉。"
车停在村口。大坪村,又变了。
村口立着一块新的宣传牌:"美丽乡村,文明新村。"小卖部重新开张了,门口坐着几个老太太,在聊天,看见他们的车,好奇地看。
"这里,跟我走的时候,不一样了。"林晚说。
"嗯。"韩峥说,"人换了,就不一样了。"
他们沿着村道走。林晚指着路边的人家,说:"这一家,是春燕家的院子。她婆婆,是赵二瘸子的弟弟家的。这一家,是钱家,小梅待过的地方。"
她走到赵家院子前。
院子还是那个院子,但修葺过了。院墙重新砌过,西屋的门,换成了新的。
"这里,"林晚说,"是我被关的地方。"
韩峥站在她身边,没有说话。
"我在这里,磨断过铁链。"林晚说,"我从那个墙洞里钻出去,翻过院墙,跑进了后山。"
"你还记得那个洞吗?"
"记得。"林晚说,"在屋子后墙,左手边,第三块砖的位置。我抠了一个月,才抠出那个洞。"
她推开西屋的门。
屋里,放着一张新床,一摞新被子。墙角,还放着一个婴儿床。
"这里,"韩峥说,"现在住的是村里新娶的媳妇——正常娶的,自由恋爱的。他们去年结婚了,今年,生了孩子。"
林晚站在门口,看着那个婴儿床。
"真好。"她说。
他们又去了后山。
坟地还在,但第三棵松树,已经被砍了——修路的时候砍的。枯井,已经被填平了,上面盖着一块水泥板。
"枯井被填了。"林晚说。
"嗯。"韩峥说,"村里人怕出事,填了。"
林晚站在那口填平的枯井前,站了很久。
她想起那个夜晚。她搬开石板,跳进井里,在黑暗里爬行。她想起那条矿道,那个洞口,那片月光。
"韩峥,"她说,"我有时候,会怀疑,那些事,是不是真的发生过。"
"是真的。"韩峥说,"你脚上的疤,是真的。"
林晚低头,看了看自己的脚。她的脚踝上,有一道浅浅的疤,是铁链磨的。
"是。"她说,"是真的。"
他们爬到半山腰,坐在一块石头上,看着山下的村子。
夕阳西下,把整个村子,镀上一层金色。
"林晚,"韩峥说,"你还记得,你刚跑出来的时候,是什么样吗?"
"记得。"林晚说,"浑身是泥,解放鞋磨破了,脚趾露在外面。蹲在加油站门口,哭得像个傻子。"
"那时候,你想过,你会有今天吗?"
"没有。"林晚说,"那时候,我只想回家。我只想,活着回去。"
"你不仅活着回去了,"韩峥说,"你还把她们,都带出来了。"
林晚没有回答。她看着山下的村子,看着那片金色的田野。
"韩峥,"她说,"你说,有一天,天下真的能无拐吗?"
韩峥想了想。
"我不知道。"他说,"但只要有人在做,就总有一天。"
"那我们就一直做。"林晚说,"做到做不动为止。"
"好。"韩峥说,"我陪你做。"
夜幕降临,星星一颗一颗,亮起来。
林晚抬起头,看着满天的星星。
她想起那个夜晚,她躺在西屋的床上,透过屋顶的洞,看着那一片天。那时候,她觉得,天是灰的,压得她喘不过气。
现在,天很高,很黑,星星很亮。
她忽然想起一句话——是阿秀说的:
"你跑出去了,替我看看外面的天。"
她看了看身边的天。天很美。
"阿秀,"她在心里说,"我替你看过了。外面的天,很蓝,星星很亮。你也出来了。你也可以,自己看了。"
她靠在韩峥肩上,闭上眼睛。
风从山谷里吹过来,带着草木的香气。
她知道,明天,还有新的案子等着他们。还有新的旗子,等着他们去拔。还有新的人,等着回家。
但她不怕了。
因为她不是一个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