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晚写日记的习惯,是心理医生周医生建议的。
"你经历了很多,"周医生说,"那些记忆,像一个伤疤。你越是不碰它,它越是在那里。你把它写下来,写出来,它的力量,就会弱一点。"
林晚的第一本日记,只写了三行:
"今天,我去救助站,见到了阿秀。她抱着锁柱,站在院子里。她说,我是她妹妹。"
"我忽然觉得,我活过来了。"
"不是因为我自己活过来了,是因为她们,也都活过来了。"
她每天写一点。有时候写长,有时候写短。
"今天,韩峥来省城了。他请我吃饭,我请他吃红烧肉。他说,他妹妹也叫韩雪,小时候被拐过,后来找回来了。我忽然觉得,他懂我。"
"春燕今天认字,学写自己的名字。她写得很慢,但很认真。她写完,举着本子给我看:'林晚,你看,我写得对不对?'我说,对,写得特别好。她笑了。她笑起来,很好看。"
"小梅上班了,做客服。她打电话的时候,声音有点抖,但她说,她会努力的。她今天跟我说,她找到了她父母的消息。她说,她妈妈叫李秀英,爸爸叫赵德柱,都是陕西人。她说,她终于知道,自己是从哪儿来的了。"
"三凤今天打电话来,说她弟弟生了孩子,她当姑姑了。她说,她妈很高兴,天天抱着孙子。她说,她这辈子,最想做的事,就是看着妞妞长大,看着她上学,看着她出嫁。"
"哑巴阿婆今天,开口说话了。"
林晚写到这里,笔停了一下。
那是在福利院。阿婆坐在窗边,看着窗外。林晚坐在她身边,跟她讲秀兰小学的事。
"阿婆,我在贵州,给你建了一所小学,叫秀兰小学。孩子们都在那儿上学。"
阿婆看着她,忽然开口了。她的声音,哑得像破锣,但林晚听清了。
"谢……谢。"
林晚愣住了。
"阿婆,你……你会说话?"
阿婆张了张嘴,又费了很大的劲,挤出两个字:"谢……谢。"
"阿婆!"林晚握住她的手,眼泪一下子涌出来,"你会说话!你说话了!"
阿婆看着她,点了点头。她的眼睛很亮,像两盏灯。
"你……你叫什么?"阿婆费劲地问。
"我叫林晚。"
"林……晚。"阿婆一字一字地说,"好……名……字。"
那天晚上,林晚在日记里写:
"阿婆会说话了。她四十多年没说过话了,今天,她说了'谢谢',说了我的名字。她说,我的名字好。"
"我觉得,这是我这辈子,收到的最好的礼物。"
林晚的日记,一本一本地写。
她写到阿秀结婚,写到锁柱上学,写到小雨回家,写到刘阿姨找到儿子,写到秀兰回老家。
她的日记,不再只有痛苦。她开始写快乐的事,写希望的事,写那些细小的、温暖的事。
"今天下雨了。我撑伞回家,路过一家花店,买了一束向日葵。老板娘问我,送给谁的?我说,送给我自己。她笑了,说,姑娘,你真有福气。我说,是啊,我活着,就是福气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