薛青麟下狱、密信拼出之后,江州官场的天,塌了一半。
说是塌了一半,是客气。按那份附逆名单和往来书信一对,二十年前在黄国公案上签过字、盖过印、分过田、送过礼的,从州府到属县,捋下来一串。名单交到陈刺史手里那天,这位新任刺史捧着纸,手直抖——他是案发之后才调任江州的,满以为接的是个太平州,谁知道椅子底下压着二十年的雷。
"狄公,"陈刺史声音发飘,"这……这一网下去,江州府衙怕是要空一半。"
"空一半,也比烂一半强。"狄公坐在驿馆堂上,慢条斯理地喝茶,"不过,陈大人,老夫先问你一句:这名单上的人,你预备怎么拿?"
"自然是……尽数革职,锁拿问罪?"
"错。"狄公放下茶盏,"名单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二十年前那桩案子,有人是递刀的,有人是握刀的,有人是站在旁边,刀架在脖子上、不敢不签字的。一锅端了省事,可后头谁来当差?江州的百姓,谁来管?"
陈刺史愣在那儿。
沈砚在旁边接话:"大人的意思是——分着办。"
他把这几日整理的文书搬出来,在堂上摊开。
"学生按罪责把人分了三等。"他拿笔点着,"第一等,亲手构陷的:出主意的、改文书的、刻伪印的、带兵抄家拿了好处的——这一等,革职、流刑,罪重的论死,没有二话。"
"第二等,附逆分肥的:黄国公的田,谁占了;国公府的宅子,谁的儿女住着;抄没的浮财,谁家起了高楼——田产宅子追回来,人革职,贪墨多少追多少,按律流刑。"
"第三等……"沈砚顿了顿,"当年被压着签字的、知情不敢言的、甚至根本不知情、只是按上官行文办差的小吏——这一等,不拿。"
陈刺史吃惊:"不拿?他们毕竟……"
"他们毕竟什么都没做。"狄公接过话,"二十年前,一个小小的书吏,上官把伪造的谋反信拍在桌上,让他誊抄归档,他敢不抄?不抄,第二天死的就是他。这种人,你拿他问罪,冤不冤?"
老人站起身,踱了两步:"查案,不是把一县的官都杀光。杀光了,痛快是痛快,可往后谁还敢当官?后任的官来了,看见前任这个下场,只会学一件事——把尾巴夹得更紧,把腰弯得更低。"
"老夫要的是另一码事。"狄公的声音沉下来,"要让后头当官的人天天看着、夜夜想着,知道什么事不能干——递刀的手,迟早被人从袖子里拽出来。"
陈刺史听完,长长一揖:"下官受教。"
沈砚在旁边默默记笔记,心里头吐槽:这就叫管理的艺术——搁我们那儿,叫"打击极少数,团结大多数"。打击面太大,兔子急了还咬人;精准打击,剩下的人不光不敢作恶,还会争着表现清白。老狐狸,啊不,老师这水平,刑部尚书都干得。
当然,这话他只敢在心里说。
区别对待的令子一放出去,江州官场的反应,堪称精彩。
头三天,州府属官人人自危,见面都不敢说话,公文往来只敢在纸上写,写完了还要把草稿烧了——沈砚听说后直乐:烧吧,反正现在烧什么我都能拼。
第四天开始,风向变了。属官们发现,来拿人的差役,只往那几家罪重的宅子里闯;旁人家里,门上连个响都没有。于是人心慢慢定了,定了之后,反倒有不少人主动跑来驿馆,有的交代当年自己见过什么、听过什么,有的把藏了二十年的旧文书抱出来——当年不敢交,如今看狄公这个判法,知道交出来不惹祸。
沈砚照单全收,还管饭。
"看见没,"他跟狄春显摆,"这就叫政策的感召力。刀架脖子上问出来的供词,十句有三句是攀咬;政策给到位了,他们自己排着队往外吐。"
狄春似懂非懂,给他添了碗汤。
不过,也有想走歪门的。
这天夜里,驿馆后门响起了小心翼翼的敲门声。狄春去开门,门外站着个穿着便服、戴着兜帽的人,怀里鼓鼓囊囊,见了狄春就拱手,压着嗓子:"这位小哥,学生……学生有桩旧案的小事,想求狄公跟前的大人体谅则个。一点土仪,不成敬意……"
说着,兜帽一掀,怀里一条黄澄澄的金子往出露。
狄春是什么人?
那是跟了狄公半辈子、从彭泽到洛阳见过大场面的人。老管家脸一板,二话不说,回手抄起门后一根挑水的扁担——
"去你的土仪!"
一扁担抡在门框上,震得门梁掉灰。那人吓得一屁股坐在台阶底下,金子骨碌碌滚了一地。
"我家老爷查的就是这个!"狄春横眉立目,扁担一指,"你拿这个来,是嫌自己罪轻,想加一等?还不快滚!"
那人连金子都不敢捡,爬起来就跑,跑出去半条街才敢回头。
第二天一早,沈砚听说这事,笑得直拍桌子:"狄春哥,你这一扁担,比刑部的板子都好使。"
狄春犹自愤愤:"老奴跟着老爷这些年,最恨这个。老爷办差事,什么时候收过一文钱?当年在彭泽——"他忽然想起什么,看了沈砚一眼,"当年在彭泽,你爹沈捕头也不收。一坛子咸鱼都给人退回去。"
沈砚笑声顿了顿,端起茶喝了一口,没接话。
心里头,却轻轻记了一笔:爹也不收。
这桩送礼的小事报到狄公耳朵里,老人只说了一句:"金子没收,入库充公,算作黄国公田产追赃的一笔。人嘛——查查他是谁,该是哪一等,按等办。"
查出来,是州府一个管库房的小官,第二等,占过黄国公两顷水田。革职追田,按律流刑,一点没因为那根扁担轻饶,也没因为他夜里送金子重判。
该怎么判,还怎么判。
这几日,沈砚还干了一件大事。
他把【组织犯罪分析】那套本事用在了官场上头——把二十年间江州的官员迁转记录、黄国公案的封赏文书、抄没田产的去向、侯府送礼的账册,全部摊开,一条线一条线地捋。
捋出来的东西,他画成了一张图。
图从黄国公案发那年画起:案子一发,谁升了官,谁得了田,谁从白身进了公门,谁的儿子接着谁的位子——一年一年往下接,接到今年。二十年,一张图画下来,密密麻麻,人名套着人名,官位连着官位,像一张蜘蛛网。
谁是靠着黄国公案上的位,图上一目了然。
他把图画了个全份,贴在驿馆堂上,半面墙都贴满了。
狄公背着手,站在墙前看了很久。
陈刺史在旁边陪着,看得后背发凉:图上有些名字,是他如今还在用的属官——当然,都是第三等里被压着办事的;可也有几个他原本敬重的"老成人",名字赫然挂在网眼上。
"这张图,"陈刺史低声问,"可要销毁?传出去,怕是……"
"销毁做什么?"狄公摇头,伸出手,在图上轻轻点了点,"挂着。"
"啊?"
"挂到州府正堂去。"狄公转过身,目光沉沉的,"让后任的官,天天看。"
"他们每天升堂办案,抬头看见这张图,就该想起:前头的人是怎么上来的,又是怎么下去的。官这个东西,来路不正,去路就不会正——踩着别人的冤屈上的位,迟早从那个位子上摔下来。"
沈砚站在旁边,看着那半面墙的图,心里头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杀薛青麟,是给这桩案子收尾。
挂这张图,才是给这桩案子立规矩。
人会死,爵位会废,侯府的田能追回来;可只要后来做官的人心里都揣着这么一张图——知道哪条路是拿冤魂铺的,踩上去就要翻车——这二十年的冤,才算真没白沉。
他想起自己笔记里写过的那几句话:彭泽之制治一县,湖州之制治一州,洛阳之制治天下。
如今江州这张图,治的是官心。
"大人,"沈砚忽然问,"这张图,学生能不能抄一份?"
"做什么?"
"带回大理寺去。"沈砚笑了笑,"往后学生查案,凡遇着升迁蹊跷、田产来历不明的,都照着这个画一张。让天下的官都知道——别以为二十年过去就没人翻旧账。旧账这东西,有人替他们记着呢。"
狄公看着他,眼里露出一点笑意,点了点头。
"好。"老人说,"记账的人,越多越好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