哑巴阿婆在省城福利院,住了半年了。
福利院在城郊,环境不错,院子里有树,有花坛,有长椅。阿婆住在二楼,一间单人房,窗户朝南,每天都有太阳照进来。
林晚每周去看她一次。
阿婆的变化,是慢慢发生的。
刚来的时候,她不说话,不跟人交流,整天坐在窗边,看着窗外,一坐就是一天。护工给她送饭,她吃;给她换衣服,她换。但她不开口,不点头,不摇头,像一个影子。
林晚第一次去看她的时候,她坐在窗边,背对着门。
"阿婆,"林晚喊,"我来看你了。"
阿婆没有回头。
林晚走过去,在她身边坐下。她也不说话,就陪着阿婆,坐在窗边,看窗外的树。
坐了半个小时,林晚站起来,说:"阿婆,我下周再来看你。"
阿婆没有回头。
第二周,林晚又去了。她带了一兜水果,放在桌上。
"阿婆,我买了香蕉,你尝尝。"
阿婆还是坐在窗边,没有回头。
第三周,林晚带了一本相册。相册里有照片——救助站的照片,法院的照片,大坪村的照片。
"阿婆,你看,"林晚翻开相册,"这是你被救出来那天,我拍的。你记得吗?那天早上,阳光特别好。"
阿婆慢慢转过头,看着那本相册。
她看见照片上的自己——拄着拐杖,站在村口,身后是那间土坯房。
她伸出手,摸了摸那张照片,手指颤巍巍的。
"啊啊。"她发出声音,指了指照片。
"这是你。"林晚说,"你被救出来了。你以后,不用再回那个村子了。"
阿婆看着她,眼睛里,慢慢有了光。
第四周,林晚去的时候,阿婆站在门口等她。
"阿婆!"林晚喊,"你今天站起来了!"
阿婆张了张嘴,啊啊地叫了几声,伸出手,拉住林晚的手,把她往屋里拉。
屋里,阿婆的床头,放着一个布包。
阿婆打开布包,一层一层地揭开。里面是一块手帕,手帕里包着一枚银镯子——旧的,磨得发亮了。
阿婆把银镯子,塞到林晚手里。
"啊啊。"她指了指镯子,又指了指林晚。
"这是……给我的?"
阿婆点了点头。她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,又指了指林晚。
她的意思是:我没什么值钱的东西,这个镯子,跟了我四十年,我把它给你。
林晚握着那枚银镯子,眼眶发热。
"阿婆,"她说,"这个镯子,是你娘家带来的吗?"
阿婆的眼泪,一下子涌出来。她点了点头,又摇了摇头。她比划着:年轻的时候,她娘给她的,陪嫁的。她被拐的时候,身上就戴着它。
"四十年前,"林晚轻声说,"你娘给你这个镯子,是希望你嫁个好人家,过好日子。对吗?"
阿婆哭着,点了点头。
"阿婆,"林晚握住她的手,"你虽然没嫁个好人家,但你熬过来了。你熬过了四十年,你出来了。你娘在天上看着,她会高兴的。"
阿婆看着她,哭得说不出话。
林晚把那枚银镯子,戴在自己手腕上。
"阿婆,我戴着它。"她说,"我去哪儿,都戴着它。我替你看看外面的世界。"
阿婆看着她手腕上的镯子,终于,笑了。
那是一个很老很老的笑容,像一株熬过冬天的枯树,在春天里,抽出了第一片嫩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