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晚在大坪村，待了最后一天。
行动结束的第三天，她要走了。韩峥帮她买好了回省城的车票。
临走前，她一个人，又去了一趟大坪村。
村子已经空了。那些买媳妇的人家，大部分被带走了，剩下的，关着门，不敢出来。村口的小卖部关了，那几个天天坐着的老头，也不知道去哪儿了。
她走到赵家的院子前。
院子里，赵大栓的弟弟，二奎，蹲在门口，抽着烟，看见她，愣了一下，然后低下头。
"你来干啥？"二奎问。
"我看看。"林晚说。
她走进院子。院子里还是老样子，三间土坯房，粮仓，柴房，旱厕。西屋的门开着，里面空荡荡的，那张老床还在，床腿上，还有铁链磨过的痕迹。
林晚站在西屋门口，看了一会儿。
她想起自己在这间屋子里，磨断了铁链。她想起自己从那道裂缝里，钻出去，翻过院墙，跑进夜色里。
她忽然觉得，那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。
"二奎叔，"她问，"赵大栓……他判了多少年？"
"十二年。"二奎闷声说，"收买被拐妇女，非法拘禁，故意伤害。"
林晚没说话。
"你别恨他，"二奎说，"他……他就是个农民，一辈子没出过山，穷怕了。他攒了半辈子钱，就想娶个媳妇……"
"我知道他不容易。"林晚说，"但他不该买人。他是人，我也是人。"
二奎没说话，低下头，猛抽了一口烟。
林晚走出赵家院子，又去了村尾。
哑巴阿婆的土坯房，门锁着。她透过窗户，看见屋里空荡荡的，床，灶台，水缸，都还在，但人已经走了。
她想起阿婆坐在床沿上，攥着剪刀，啊啊地哭的样子。
她想，阿婆现在，应该在救助站里，有人给她送饭，有人陪她说话，有人叫她"王秀兰"。
她走到村口的空地上，站了一会儿。
晨光从山那边照过来，把整个村子镀上一层金色。这个村子，曾经像一个井盖，压在她头上。现在，井盖掀开了。
"林晚！"
她回过头。阿秀抱着锁柱，站在村口，朝她挥手。
"你要走了？"
"嗯。"
"我送送你。"
阿秀抱着锁柱，跟她一起，往村外走。锁柱趴在他娘肩上，怯生生地看着林晚。
"锁柱，"林晚说，"你还记得我吗？"
锁柱点了点头，小声说："记得。姐姐给我吃过糖。"
林晚笑了。那是她刚来的时候，身上还剩的一颗糖，给了锁柱。
"锁柱，你以后要好好读书。"她说，"读好书，考上大学，去大城市看看。"
"嗯。"锁柱说，"我娘说，让我跟姐姐学。"
"你娘说得对。"林晚说。
阿秀在旁边笑。
"阿秀，"林晚说，"你回去之后，有什么打算？"
"回家。"阿秀说，"我娘还在家等我。我先带锁柱回去，看看我娘，然后……再想想以后的事。"
"你恨王老四吗？"
阿秀想了想。
"恨过。"她说，"但现在不恨了。我恨他，他也已经进去了。我恨他，不如好好过日子，把锁柱养大。"
林晚看着阿秀。阿秀的头发，梳得整整齐齐的，脸上那道疤，在晨光里，不那么吓人了。
"阿秀，你以后想干什么？"
"我听说，"阿秀说，"省城有个地方，教人学手艺，学电脑，学缝纫。我想去学一门手艺，然后找个工作，把锁柱养大。"
"好。"林晚说，"我帮你打听打听。"
"谢谢。"
村口到了。韩峥的车停在路边，等着。
林晚站住，回头，最后看了一眼大坪村。
"阿秀，"她说，"我会回来看你的。"
"嗯。"阿秀说，"你也要好好的。"
林晚上了车。车开动的时候，她从后视镜里，看见阿秀抱着锁柱，站在村口，一直看着她。
她挥了挥手。
车拐过山脚，大坪村，看不见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