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晚在宜城待了一个星期。
这一个星期里,她做了很多笔录。她把从被骗到逃跑的过程,讲了一遍又一遍。每讲一遍,她就要把那些记忆重新翻出来一遍。
铁链,红嫁衣,唢呐,刘老三,枯井,矿道。
她讲到刘老三要拿她配阴婚的时候,做笔录的年轻警察握紧了笔,指节发白。
"配阴婚?"他问,"就是……活人配阴婚?"
"嗯。"林晚说,"八月十四,子时。先勒死,再装棺材,跟他儿子埋在一起。"
年轻警察没说话。他低下头,把这句话记下来。
林晚发现,她开始怕黑。
晚上,旅馆的房间一关灯,她就觉得喘不过气。她必须留一盏灯,才能入睡。但她睡着了,又会梦见那口枯井,梦见自己在黑暗里走,走不到头。
她还会梦见唢呐声。呜呜咽咽的,在梦里响,响得她满头大汗。
她开始变得警觉。走在街上,有人多看她一眼,她都会紧张。有人靠近她,她下意识地往后缩。
韩峥带她去见了一个心理医生。
心理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,姓周,说话很温柔。
"林晚,你现在感觉怎么样?"
"还行。"林晚说。
"你晚上睡得好吗?"
"……不太好。"
"做噩梦?"
"嗯。"
"梦见什么?"
林晚沉默了一会儿。
"梦见一口井。"她说,"梦见我在井里,一直爬,一直爬,爬不上去。井口有人,在吹唢呐。"
周医生看着她。
"你经历了很可怕的事,"她说,"你有创伤后应激障碍的表现。这很正常,不丢人。很多人经历过重大创伤之后,都会有类似的反应。"
"我会好吗?"
"会。"周医生说,"但需要一个过程。你可以试着写日记,把那些事写下来,不用给别人看,写给你自己看。写下来,它对你的控制就会弱一点。"
林晚点了点头。
她买了一本笔记本,开始写日记。
第一天,她写了三行字,就写不下去了。她握着笔,看着本子,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纸上。
第二天,她写了一页。
第三天,她写了两页。
她写她妈,写她妹,写大学,写图书馆,写食堂的糖醋排骨。她写铁链,写红嫁衣,写唢呐。她写阿秀,写锁柱,写哑巴阿婆,写春燕,写小梅,写三凤。
她写:她们还在那里。我必须救她们。
一个星期后,韩峥来找她。
"林晚,"他说,"晟隆贸易查了。法人确实是周丽华,但注册地址是假的,人去楼空。不过,我们根据你提供的线索,找到了那个黑厂的位置——宜城东郊,一个废弃的厂区。"
林晚的心提了起来。
"你们去抓了吗?"
"去了。"韩峥说,"但是人去厂空了。马哥跑了,那些女孩也被转移了。我们扑了个空。"
林晚的脑子嗡了一下。
"跑了?"
"跑了。"韩峥说,"我们晚了一步。应该是有人通风报信。"
"那……那些女孩呢?她们被转移去哪儿了?"
"不知道。"韩峥说,"我们正在查。但这说明一件事——这条拐卖链,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大,还要严密。马哥只是其中一个环节,他上面还有人。"
林晚坐在椅子上,很久没有说话。
"韩警官,"她说,"我想帮你们。"
韩峥看着她。
"你怎么帮?"
"我可以回去。"林晚说,"我认得那个劳务市场,认得马哥的样子,认得那些交易记录。我可以去当卧底。"
韩峥的表情一下子严肃了。
"不行。"他说,"你刚逃出来,你回去,太危险了。"
"但那些女孩怎么办?"林晚问,"她们被转移了,如果不救她们,她们会被卖到更远的地方,一辈子都回不来了。"
"我们会想办法。"韩峥说,"但你不能去。你不是警察,你没有受过训练,你会死的。"
"我不怕。"
"我怕。"韩峥说,"你是我见过的最勇敢的受害者,但正因为这样,我不能让你去送死。"
林晚看着他的眼睛。
"韩警官,"她说,"我在那个黑厂里待过。我知道那里的规矩,知道马哥的习惯,知道那个劳务市场怎么运作。我比你们任何一个警察,都更了解那条链子。你们去,打草惊蛇。我去,他们不会怀疑。"
韩峥沉默了很久。
"让我想想。"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