警车把林晚带到了宜城县城。
宜城是云岭县的邻县,县城不大,一条主街,两旁是四五层的老楼。林晚坐在警车里,看着窗外的街道,有一种不真实感。她已经在山里待了一个多月,忽然看见商店、路灯、行人,觉得像做梦。
派出所里,一个女警察给她倒了一杯热水。
"喝点水。"女警察说,"你叫什么名字?"
"林晚。"
"身份证号记得吗?"
"记得。"林晚背出了自己的身份证号。
女警察在电脑上查了一下,抬起头,眼睛里闪过一丝同情。
"你家是哪儿的?"
"省城的。"
"你父母电话?"
林晚报出她妈的手机号。女警察拨过去,通了。
"喂,您好,请问是林晚的母亲吗?"
电话那头,她妈的声音:"我是,怎么了?"
"我是宜城县公安局的,您女儿在我们这儿……"
"我女儿?!"她妈的声音一下子尖了,"我女儿怎么了?!我女儿在省城上班啊!她一个多月没给我打电话了,我打她电话打不通,我都要急死了!"
林晚坐在旁边,眼泪一下子涌出来。
女警察把电话递给她。
"妈……"
"晚晚?!"她妈在电话那头哭起来,"晚晚你去哪儿了?!妈打你电话打不通,妈以为你出事了!"
"妈,"林晚握着电话,哭得说不出话,"我没事,我回来了……"
"你到底去哪儿了?!"她妈哭着问,"你不是说在上班吗?怎么跑到什么县去了?"
"妈,我……我被人骗了。"林晚说,"我被人拐了,卖到山里,我跑出来了……"
电话那头,她妈的声音一下子没了。过了几秒,她妈嚎啕大哭起来。
"拐?!谁拐的你?!哪个天杀的拐的你?!"她妈的声音里全是恨,"妈这就去找你!妈这就报警!"
"妈,我已经报警了,我在派出所,你别急,我没事……"
挂了电话,林晚抱着那杯水,坐在椅子上,抖了很久。
韩峥走进来,坐在她对面。
"林晚,"他说,"你冷静一下,我问你几个问题。"
林晚点点头。
"你在哪儿被拐的?"
"省城。"林晚说,"我在网上投简历,去一家叫晟隆贸易的公司面试,他们说要招行政文员,包吃住。我去了,他们把我带到郊区的一个黑厂,关了几天,然后把我卖到了大坪村。"
"晟隆贸易?"韩峥的表情变了,"你确定叫晟隆贸易?"
"确定。"林晚说,"法人叫周丽华,前台,大家叫她周姐。老板是个光头男人,戴金链子。"
韩峥和旁边的警察对视了一眼。
"你接着说。"
"黑厂在宜城,一个院子里,全是铁皮房,二十多个女孩,强迫劳动,糊纸盒,组装打火机。"林晚说,"老板叫马哥,五十多岁,光头,戴金链子。他那儿有交易记录,我录过——是名单,名字,年龄,籍贯,价格,去向。"
韩峥的呼吸停了一下。
"你还记得那些记录吗?"
"记得一部分。"林晚说,"二十多个名字,十几个价格。去向有云南、贵州、四川,还有三个中转点:宜城劳务市场,省城,东莞。"
"东莞?"韩峥问,"你确定?"
"确定。"林晚说,"名单最下面,写着'阿坤',旁边标着'东莞'。还有一个名字,标着'三姐'。"
韩峥盯着她看了很久。
"林晚,"他说,"你知道你提供的这些信息,对我们有多重要吗?"
林晚摇了摇头。
"你被卖到的大坪村,我们之前就接到过群众举报,说那里有买媳妇的情况,但是一直没能掌握确切的证据。"韩峥说,"你提供的信息,加上你亲眼看到的交易记录,如果能核实,就是一条完整的拐卖链条。我们追这个团伙,追了三年了。"
林晚看着他。韩峥三十岁左右,不胖不瘦,下巴上有一道疤,看起来是旧伤。他的眼睛很亮,像一把磨过的刀。
"韩警官,"她说,"我能帮你们什么?"
韩峥沉默了一会儿。
"你先休息。"他说,"把身体养好。我们先把你的案子立起来,把晟隆贸易查了,把马哥的黑厂端了。至于其他的,一步一步来。"
林晚被安排在派出所旁边的一家旅馆住下。
她洗了澡,换了一身干净衣服——女警察给她买的,一套睡衣,一件外套,都是新的。她站在浴室里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镜子里的人,瘦了很多,脸色蜡黄,眼睛底下是青的。她的头发剪短了——在村里的时候,她自己拿剪刀剪的,剪得参差不齐。
她看着自己,忽然觉得陌生。
她还是林晚。但又不是那个林晚了。
那天晚上,她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,睡不着。
她一闭眼,就看见铁链,看见红嫁衣,看见唢呐,看见刘老三那张老脸,看见那口枯井。
她半夜惊醒,出了一身冷汗。
第二天,她给她妈打了电话,让她妈别来宜城,她妈在电话里又哭了一场,说:"你爸说了,要来找那个骗子算账,把那个拐你的人剁了!"
林晚说:"妈,你们别来,警察在处理。你们在家等着,我过几天就回去。"
"你什么时候回来?"
"快了。"
挂了电话,林晚坐在旅馆的窗边,看着窗外。
窗外是宜城的街道,车来车往。她看了一会儿,忽然想起大坪村,想起阿秀,想起锁柱,想起哑巴阿婆。
她想起阿秀的话:"你跑出去了,替我看看外面的天。"
她看着窗外的天。天很蓝。
她想,阿秀她们,还被困在那口井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