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十三,晚上。
大坪村开始热闹了。
村里嫁娶,都要吹唢呐。八月十四子时配阴婚,八月十三傍晚,唢呐班就进村了。唢呐手是刘老三从邻村请的,四个,穿着破旧的戏服,在刘家院子里支起了棚子。
唢呐声一响,整个村子都知道了。
赵大栓喝了很多酒。他坐在院子里,听着唢呐声,脸喝得通红,眼睛里有一层浑浊的光。
"明天子时,"他对阿秀说,"把她送过去。刘老三那边,棺材已经备好了。"
阿秀的手抖了一下。
"知道了。"她说。
晚上,唢呐声还在吹。呜呜咽咽的,在夜里传得很远。林晚躺在西屋的床上,睁着眼睛,听着那声音。
唢呐吹的是《百鸟朝凤》。喜庆的曲子,但在这深夜里,听着像哭。
阿秀进来的时候,林晚已经坐起来了。
"走了?"阿秀问。
"走了。"林晚说,"他喝多了,睡得死。"
阿秀看了一眼院墙外,唢呐声还在响。
"这是好时候。"阿秀说,"全村人都去刘家看热闹了,没人注意这边。"
林晚点点头。她从床底下摸出那双解放鞋,穿上。她把断了的铁链从脚腕上解下来,扔在床角。
"走。"
她弯下腰,从那个洞里钻了出去。后院,柴火堆。她踩上去,翻过院墙。
阿秀站在院子里,看着她。
"林晚!"她压低声音喊。
林晚在墙头上,回过头。
"后山,坟地,东边第三棵松树,枯井。"阿秀说,"记住了。"
"记住了。"
"别回头。"
林晚没有回头。她跳下墙头,赤着脚踩进夜色里——不对,她穿着解放鞋。鞋大,跑起来啪嗒啪嗒的,但很稳。
她穿过春燕家的院墙根,穿过三凤家的菜地,跑过钱家的柴房。村里的狗叫了,她心一紧,但很快,唢呐声盖过了狗叫。
她跑到村后的山脚下。
夜色里,山黑黢黢的,像一头趴着的巨兽。她深吸一口气,钻进山林。
山路难走。她拄着一根树枝,一步一步往上爬。月亮很亮,把山路照得惨白。她爬了半个多小时,爬到了坟地。
坟地在一个山坡上,一片乱坟,没有碑,只有土包。月光照着,一个个土包,像一个个沉默的人。
她数着松树。东边第一棵,第二棵,第三棵。
第三棵松树下,有一口枯井。井口用石板盖着,石板上长满了青苔。
她搬开石板。石板很沉,她使了吃奶的力气,才挪开一道缝。井口黑黢黢的,深不见底,一股凉气从井里冒上来。
她趴在井口,往下看。
井不深,大约三米多深。井底是干的,堆着枯叶和碎石。井壁上有几个洞,黑黢黢的。
她记得阿秀的话:不要走涵洞,走井壁左手边的洞。
她抓住井沿,跳了下去。
落地的时候,她崴了一下脚,疼得眼前发黑。她咬着牙,没出声。她蹲在井底,等了一会儿,听见井口没有动静,才站起来。
她找到左手边的洞。洞口不大,一米来高,她侧着身子,钻了进去。
洞里很黑,伸手不见五指。她摸着洞壁,一步一步往前挪。洞壁是湿的,滑腻腻的,一股霉味。她不知道走了多久,走了多远,只知道一直在走,一直在走。
她走累了,坐下来,歇了一会儿。黑暗像水,把她整个淹没了。她有点害怕,但不敢怕。她告诉自己:往前走,一直往前走,就能出去。
她又站起来,继续走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她看见前方有一丝光。
不是月光,是橘黄色的,昏黄的。像一盏灯。
她心里一喜,加快脚步。那光越来越近,越来越大。她终于走到了洞口。
洞口外面,是一个巨大的矿洞,洞顶很高,几盏昏黄的灯泡吊着,发出惨淡的光。矿洞里堆着矿石,轨道,矿车,都是锈迹斑斑的,一看就是废弃了很多年。
她站在矿洞口,回头看了看来的路。黑洞洞的,像一张嘴。
她深吸一口气,继续往前走。
矿洞很长。她沿着轨道走,走了很久。她听见风声了,从矿洞的另一头吹过来,凉凉的,带着草木的味道。
她跑起来。
矿洞的尽头,是一个洞口。洞外,是山。是月光。是自由的空气。
她爬出洞口,站在月光下。
她浑身是泥,解放鞋里全是石子,脚底磨破了,火辣辣地疼。但她站在那儿,看着满天的星,眼泪一下子涌出来。
她跑出来了。
她真的跑出来了。
她在采石场的乱石堆里,一直走到天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