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晚开始观察。
她观察赵家的院子,观察大坪村的布局,观察赵大栓的作息,观察村口的动静,观察每一条可能的路。
赵家的院子不大。三间土坯房,东屋赵大栓住,西屋她住,中间是堂屋和厨房。院子一角是粮仓,一角是柴房,一角是旱厕。院墙一米八,踩着柴火堆能翻过去。
但翻过去没用。院子外面是村道,村道两边都是人家。她一跑,全村人都能看见。
赵大栓的作息很规律。早上六点起,下地干活,中午回来吃饭,下午继续下地,晚上回来吃饭,然后喝点酒,睡觉。他不怎么管她,只是每天出门的时候,把西屋的门锁上,回来再打开。
西屋的门是木门,挂锁。窗户很小,有铁栏杆,钻不出去。但西屋的后墙有一道裂缝,是去年雨水泡的,能塞进一根手指。
林晚开始抠那道裂缝。
她用指甲抠,用碎瓷片抠,从厨房偷了一根筷子,用筷子头捅。抠了三天,裂缝扩大了一指宽。她又找到一块砖,是松的,她一点一点把它抽出来,塞在床底下。
她一共抽出了五块砖。墙上出现一个洞,刚好能容一个人钻过去。她把被子盖在洞口,从外面看不出来。
她等了一个星期,等到一个机会。
那天是赶集日。赵大栓要去镇上赶集,早上五点就出了门。他走之前,把西屋的门锁了,但钥匙忘在了厨房里——他头天晚上喝了点酒,迷糊了。
林晚等了半个小时,确认赵大栓走远了。她搬开被子,从洞里钻了出去。
外面是后院。她赤着脚,踩在冰凉的泥地上,快步走到院墙边。她踩着柴火堆,翻上了墙头。
墙外是一条窄巷。她跳下去,脚踝崴了一下,疼得眼前发黑。她咬着牙,站起来。
她没有往村口跑。村口有小卖部,有老头守着。她往村后跑,往山的方向跑。
她跑过春燕家的院子,跑过三凤家的院子,跑过钱家的院子。村里的狗叫了,汪汪汪,此起彼伏。她不敢停,一口气跑到村后的山脚下。
她回头看。村子还在晨雾里,灰蒙蒙的。没有人追出来。
她钻进山林。
山路很难走,全是碎石和树根。她赤着脚,脚底被石头硌得生疼,她不敢停。她爬了半个多小时,爬到了半山腰。她看见山下有摩托车,一辆,两辆,三辆,亮着灯,往山脚开过来。
她的心一沉。
摩托车停在村后山脚。几个男人跳下来,打着手电,往山上走。有人喊:"她往那边跑了!"
林晚转身,继续往山上跑。
她跑啊跑,跑得肺里像着了火。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,越来越近。有人喊:"在前面!"
她脚下一滑,摔倒了,滚下一个小坡,撞在一棵树上。她爬起来,还没站稳,一道手电光照在她脸上。
"逮着了!"
几个男人围上来。都是村里的人,她见过面,叫不上名字。其中一个年轻人,二十多岁,穿着迷彩服,是退伍兵,村里的民兵队长,叫赵铁柱。
赵铁柱看着她,说:"林晚,你别跑了,跑不掉的。"
林晚往后退,退到树根下,无处可退了。
"你们放我走,"她说,声音在抖,"我家里人会给你们钱,双倍,三倍都行。"
赵铁柱摇了摇头。
"这不是钱的事。"他说,"你跑了,赵叔的面子往哪儿搁?村里人都看着呢。你跑了,以后村里的媳妇都跑,这村就乱了。"
林晚的心凉了。
"你们这是犯法的!"她喊,"买卖人口是犯法的!"
"犯法?"赵铁柱笑了一下,"我们这儿,祖祖辈辈都这样。娶不上媳妇,就买一个,天经地义。你说犯法,你让派出所来抓我们啊?"
林晚被他们押回村里。
她路过村口的时候,小卖部门口的几个老头,叼着烟,看着热闹。
"跑得还挺快。"一个老头说。
"年轻,腿脚好。"另一个老头说,"大栓得好好管管,打一顿就好了。"
林晚被押回赵家,扔在院子里。
赵大栓已经回来了。他站在院子里,脸色铁青,嘴唇都在抖。
"跑?"他说,"我让你跑!"
他冲上来,一脚踹在林晚的肚子上。林晚倒在地上,疼得蜷成一团,胃里翻江倒海,一股血腥味泛上来。
"七万二!"赵大栓的声音在抖,"老子一辈子攒的七万二!你就这么跑?你对得起我?"
他又踹了一脚。
林晚抱着肚子,蜷在地上,没有哭。她咬着牙,一声不吭。
"你给我听着,"赵大栓蹲下来,捏着她的下巴,"你是老子买来的,你就是老子的人。你再跑,老子打断你的腿,让你一辈子走不了路。"
他把她拖进西屋,从柜子里翻出一根铁链,一头拴在她的脚腕上,一头拴在床腿上。铁链很短,一米多长,她只能在床周围活动,连门口都走不到。
"你就在这儿待着,"赵大栓说,"什么时候想通了,什么时候给你解开。"
门关上了,锁咔哒一声。
林晚躺在地上,肚子疼,脚腕疼,心里更疼。
她看着屋顶那个洞,看着那一片天,眼泪终于掉下来。
她想起她妈,想起她妹,想起陈倩,想起图书馆,想起食堂的糖醋排骨。那些东西,都离她很远很远了。
阿秀来了。
她端着一碗水,蹲在林晚身边,把水喂到她嘴边。
"我说过,"阿秀说,"跑不掉的。"
林晚喝了一口水,摇了摇头。
"我还要跑。"
阿秀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"你真要跑?"
"嗯。"
阿秀沉默了一会儿,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,塞进她手里。
"这是我画的。"阿秀说,"大坪村到镇上的路,镇上到县城的路,还有后山的矿道。"
林晚展开纸。纸上画着歪歪扭扭的线,标着几个地名:大坪村,岔路口加油站,宜城县城,黑砖窑,劳务市场。
"后山坟地,东边第三棵松树底下,有一口枯井。"阿秀说,"枯井下去,不要走涵洞,涵洞那边有人守。你走井壁左手边的一个洞,侧着身子进去,是一条旧矿道,走一刻钟,能通到山后面的采石场。从采石场翻过去,就是邻县的地界。"
"你怎么知道?"
"我第三次跑的时候,走过那条路。"阿秀说,"我走到了采石场,但是被他们追上了。"
林晚把地图折好,藏在棉袄的夹层里。
"阿秀,"她说,"你跟我一起跑。"
阿秀摇了摇头。
"我有锁柱。"她说,"我走了,他怎么办?"
"带上他。"
"带不走。"阿秀说,"五岁的孩子,走不了矿道。而且,他们会追。我留下来,还能给你打个掩护。"
林晚没说话。
"阿秀,"她说,"我一定回来救你。"
阿秀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很淡,像风一吹就散了。
"你先救你自己吧。"她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