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晚在大坪村待了几天,认识了这个村子。
村子不大,三百多户,一千多人。村子里的女人,分两种。一种是本村的姑娘,嫁在本村,或者从邻村嫁过来。一种是买来的媳妇。
买来的媳妇,大坪村有十几个。
春燕是四川人,二十七岁那年被卖来的。她离过婚,有一个孩子,判给了前夫。她在火车站被人骗了,说带她去电子厂上班,结果卖给了赵二瘸子。赵二瘸子左腿瘸,四十多岁没娶上媳妇,花了五万块买了她。
春燕也跑过。她趁赵二瘸子去镇上,翻院墙跑了,跑到镇上,被周保国认出来,抓了回去。赵二瘸子打断了她一条腿。
"你再跑,我打断你另一条腿。"赵二瘸子说。
春燕的腿养了三个月才好,落下了后遗症,走路有点跛。
她生了一个女儿。赵二瘸子不高兴,说是个赔钱货。第二年她又生了一个儿子,赵二瘸子才高兴了。但赵二瘸子爱喝酒,喝醉了就打她,打女儿,打儿子。春燕护着孩子,自己挨了很多打。
春燕对林晚说:"我想过跑,但看着两个孩子,我跑不了。我走了,他们怎么办?"
林晚说:"带着孩子一起跑。"
春燕苦笑:"两个孩子,一个四岁,一个两岁,怎么走山路?怎么坐班车?而且,他们会追。全村人都帮着追。"
小梅是陕西人,二十三岁那年被卖来的。她父母死得早,跟着爷爷奶奶长大。爷爷奶奶死了,她一个人出来打工,在餐馆里当服务员。
餐馆老板是人贩子的下线。他骗小梅,说带她去更大的城市,找更好的工作。小梅信了,跟着他上了车,被卖到了大坪村。
她被卖给了钱家的傻儿子。钱家儿子三十多岁,智力只有三四岁,每天流着口水,只会说一句:"媳妇,媳妇。"
钱家花了六万块买的小梅。钱家公婆对她不好,让她挑水、劈柴、种地,什么重活都干。不给她吃饱,不给她穿暖。
小梅没有孩子。钱家公婆急了,想让钱家老头"代劳",小梅拼死反抗,被打了一顿,关进柴房,不给饭吃。小梅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手腕上戴着脚链,脚链长进了肉里,流脓,发臭。
小梅已经三年没跟人说过话了。
三凤是湖南人,二十八岁那年被卖来的。她在服装厂打工,被老板骗了,卖给了孙大壮。孙大壮重男轻女,家里已经三个女儿,还想生儿子。
三凤生了一个女儿,叫妞妞。孙大壮不高兴,天天打她。三凤生妞妞的时候大出血,子宫被切了,再也不能生。孙大壮知道后,打得更凶了,骂她是"不下蛋的鸡"。
三凤想跑,但她舍不得妞妞。
"我不能让她在这儿长大。"三凤对林晚说,"这儿的女人,都是买来的,都是挨打受气的。我不能让妞妞跟我一样。"
还有哑巴阿婆。
阿婆住在村尾,一个人,一间土坯房。林晚第一次见到她,是在井边。阿婆在打水,她打不动了,水桶在半空晃荡。
林晚走过去,帮她提了上来。
阿婆看着她,张了张嘴,发出"啊啊"的声音。她不会说话。
阿秀说,阿婆叫王秀兰,六十多岁了,四十年前被卖来的。那时候她还年轻,也是大学生,被拐到这儿,卖给了一个死了老婆的男人。男人死了,她一个人过。她没有孩子,没有亲人,不会说话——不是天生的,是年轻的时候,嗓子哭坏了。
"她跑过吗?"林晚问。
"跑过。"阿秀说,"听说跑过很多次。最后一次,被抓回来,他们怕她再跑,就把她打了一顿。从那以后,她就不说话了。"
林晚看着阿婆的背影。阿婆佝偻着,提着一桶水,一步一步,走回那间土坯房。她的手腕上,有一道旧疤,很深,像一条白色的蚯蚓。
林晚忽然觉得,那一道疤,不是割腕留下的,是被人用铁丝捆过,勒进肉里留下的。
晚上,林晚躺在西屋的床上,看着屋顶。
她想,这个村子,像一口井。买来的女人,一个一个,掉进井里。有的挣扎,有的沉底。井口盖着盖子,看不见天。
她必须出去。她必须把井盖掀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