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秀是贵州人。家在黔东南,一个寨子里。
寨子在山腰上,几十户人家,吊脚楼,木头的,一层养牲口,一层住人。她家穷,父亲在她十岁那年,上山砍柴,摔下来,没救回来。她妈一个人拉扯她和哥哥,哥哥比她大五岁。
哥哥很懂事。十五岁就不念书了,跟人出去打工,在广东的建筑工地上干活,一年回来一次,把钱交给她妈。阿秀学习好,小学初中都是班里的头几名。初中毕业,她考上了县里的高中,是全寨子的头一份。
但家里没钱。
她妈说:"秀儿,要不,不念了?"
阿秀没说话。她拿着录取通知书,在寨子口的石头上坐了一下午。天黑了,她妈来找她,她说:"妈,我不念了,我去镇上打工。"
她妈哭了。
阿秀在镇上的饭馆里打工,洗盘子,端菜,一个月八百块。她干了两年,攒了三千块,想给她妈盖一间新房子。
二十岁那年,她的一个老乡来找她。
老乡叫阿贵,也是寨子里的,比她大几岁,一直在外面打工。阿贵说,他在广东的一家电子厂上班,一个月三千多,包吃住,厂里都是贵州人,互相有照应。阿贵说:"阿秀,跟我去吧,比你在这儿洗盘子强多了。"
阿秀心动了。
她回去跟她妈商量。她妈不同意,说:"外面乱,你一个姑娘家,别去。"
阿秀说:"妈,我都二十了,还能让人骗了?我就去两年,攒点钱就回来。"
她妈拗不过她,给她煮了一锅鸡蛋,让她带着路上吃。
阿秀跟着阿贵上了火车。
火车开了两天两夜,到了广州。阿贵带她转了一趟车,坐了半天大巴,到了一个她不知道名字的地方。下了车,阿贵带着她走,走到一个院子门口。
"厂子呢?"阿秀问。
"快了,"阿贵说,"就在前面。"
阿贵把她带进院子。院子里有几个男人,等着。阿贵跟一个男人点了一下头,那个男人递过来一沓钱,阿贵数了数,揣进兜里。
"阿贵?"阿秀喊他,"这是哪儿?"
阿贵没回头。他快步走出了院子,再也没出现过。
阿秀被卖了,卖给大坪村的王老四。四万五。
王老四四十多岁,是个酒鬼。他买了阿秀,请了全村的人吃饭,放了鞭炮,像娶亲一样。阿秀被关进西屋,锁了三个月。
三个月里,她每天都在哭,每天都在想跑。
王老四喝了酒就打她,打完了又抱着她哭,说自己太穷,娶不上媳妇,才买她,说以后会对她好。
三个月后,她怀孕了。
王老四很高兴。他给她买了几斤红糖,每天给她炖鸡蛋,不打她了。阿秀摸着肚子里的孩子,第一次觉得,也许这个地方,就是她的家了。
孩子生下来,是个男孩。王老四给他取名叫锁柱。
有了锁柱之后,阿秀不再天天想跑了。她看着锁柱,看着他一点一点长大,会爬了,会走了,会叫娘了。她心里那一块硬邦邦的冰,慢慢地化了一点。
但王老四还是打她。
喝醉了打,输了钱打,心情不好也打。锁柱三岁那年,王老四又打她,锁柱扑上来,抱住他爹的腿,喊:"爹,你别打娘了!"
王老四一脚把锁柱踹开。锁柱的头撞在桌角上,血流了满脸。
阿秀抱着锁柱,在镇卫生所里坐了一夜。锁柱的头缝了三针,睡着了,还在抽噎。阿秀看着儿子的小脸,那一夜,她决定,一定要跑。
她跑了三次。
第一次,趁王老四去镇上喝酒,她翻院墙跑了。她跑到镇上,想坐班车去县城。班车司机是赵大栓的表侄,周保国,认识她。周保国笑眯眯地问她:"阿秀,一个人上哪儿?"
她说:"去县城,买东西。"
周保国"哦"了一声,说:"行,上车吧。"
她上了车。车开了五分钟,她看见后面追来一辆摩托车,是王老四。王老四骑着车,车灯雪亮,像一对狼眼睛。
车停了。周保国回过头,对她说:"阿秀,你跑不掉的,回去吧。"
王老四冲上车,抓着她的头发,把她拽下车。她被抓回去,打断了一根肋骨。养了两个月才好。
第二次,她伤好了,又跑了。这一次她学聪明了,没有坐班车,而是走山路,走了大半夜,走到了县城。她在县城火车站,想买一张票,随便去哪儿都行。
但她没带够钱。
她在火车站徘徊的时候,被一个人贩子认出来了。那人贩子是马哥的线人,见过她被转卖的照片。他报了信,王老四带着人赶来,在火车站把她抓了回去。
这一次,她被打得很惨,三天没能下床。
第三次,她翻后山。她白天去坟地砍柴,把路线都记熟了。晚上,她趁王老四喝醉,翻后山,走矿道,走到了采石场。她以为自己自由了。
但王老四带着村里的人,追了上来。
他们在采石场的乱石堆里找到了她。王老四说:"你跑啊,你再跑啊!"他抡起一根木棍,砸在她的腿上。
她的腿断了。
后来,她的腿好了,但落下了残疾,走路有点跛。王老四又用酒瓶砸了她的脸,留下了一道疤。
从那以后,她就不跑了。
她不是不想跑,是跑不动了。她还有一个儿子,锁柱,五岁了,要吃饭,要穿衣,要长大。她走了,锁柱怎么办?在这个村里,没娘的孩子,日子更难过。
她认命了。
她每天干活,带孩子,挨打,然后继续干活。她学会了闭嘴,学会了低头,学会了在挨打的时候不哭。
锁柱五岁了,很乖,很聪明。他会帮她洗碗,会在王老四打她的时候挡在她前面,会用稚嫩的声音说:"爹,你别打娘了。"
阿秀看着锁柱,心里想:我不能让他长大了,也去买媳妇。
所以,当林晚出现的时候,阿秀决定帮她。
不是因为林晚是大学生,不是因为林晚长得俊,而是因为林晚眼里有光——那种她曾经有过、但已经熄灭了的光。
她想让那束光,照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