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大栓回来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了。
林晚听见院门响,然后是脚步声,咚咚的,很重。一个男人进了屋,一身的土,一身的汗味,还有一股烟味,酒味。
"回来了?"阿秀说,"饭在锅里。"
"嗯。"
男人的声音闷闷的。他洗了把脸,然后走进了西屋——就是林晚待的这间屋子。
林晚看见了他。
五十四岁的老光棍。不高,一米六五左右,黑,瘦,脸上皱纹很深,像刀刻的。头发花白,乱糟糟的,像一蓬枯草。他的眼睛小,浑浊,看人的时候,像在看一件东西。
他看了林晚一眼。
"这就是新来的?"
"嗯。"阿秀在门口说,"叫林晚,大学生。"
"大学生?"赵大栓咧了咧嘴,露出一口黄牙,"大学生好,会生养。"
林晚缩在床角,浑身发冷。
赵大栓在屋里转了一圈,看了看她,又看了看屋里的陈设,然后出去了。他在院子里洗了脚,进了厨房,吃饭。
阿秀端了一碗饭进来,放在林晚面前。
"吃吧。"她说,"他今晚喝多了,不会过来。"
"他……"林晚的声音很轻,"他晚上会来这儿吗?"
阿秀看了她一眼。
"他还没想好。"阿秀说,"他买了你,花了七万二,是他一辈子的积蓄。他要挑个日子,办个酒,才算明媒正娶。"
林晚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。
"办酒?"
"嗯。"阿秀说,"村里的规矩。买来的媳妇,要办酒,请全村人吃一顿,才算数。办了酒,你就是他赵家的人,村里人都认。"
"那……什么时候办?"
"不知道。"阿秀说,"得看黄历,挑个吉日。我当年也是,等了半个月,才办的酒。"
林晚没吃那碗饭。她躺在床角,蜷着身子,听着外面的动静。
赵大栓在院子里跟人说话。是隔壁的邻居,声音不大,但她听得见。
"大栓,买着了?"
"买着了。"
"多少钱?"
"七万二。大学生,值这个价。"
"大学生好啊,聪明,生养的娃也聪明。"
"嘿嘿。"
"什么时候办酒?"
"过几天吧,挑个好日子。到时候你来喝酒。"
"行,一定来。"
林晚把脸埋进膝盖里。
她是七万二。她是一头牲口。她被买来了,等着办酒,等着被"明媒正娶",等着给一个五十四岁的老光棍生养。
第二天,阿秀带她去村里转了一圈。
大坪村在一个山坳里,四面环山。村子不大,一条土路从村头通到村尾,两边是土坯房,灰瓦,木头窗。院子里养着鸡,拴着狗,狗看见生人,汪汪地叫。
阿秀走在前头,跟村里人打招呼。
"阿秀,出来遛弯啊?"
"嗯,带新来的认认路。"
"这就是大栓家买的那个?"
"嗯。"
"长得真俊。"
"嗯。"
"她听话不?"
"还行。"
林晚走在阿秀身后,低着头,像一个犯人,被游街示众。她感觉到目光,一道一道的,落在她身上,有打量的,有好奇的,有麻木的。
村口有一个小卖部。小卖部门口坐着一个老头,叼着旱烟袋,眯着眼睛看她们。
"阿秀,来袋盐?"
"不要,家里还有。"
"这是大栓家的新媳妇?"
"嗯。"
老头上下打量了林晚一眼,吐出一口烟。
"好。"他说,"大栓有福气。"
林晚握紧了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。
他们看她,像看一件新到的货。没有人问她叫什么名字,没有人问她从哪儿来,没有人问她愿不愿意。
在这些人眼里,她不是人。
她是一件货,七万二。
回赵家的路上,林晚问阿秀:"村口那条路,通到哪儿?"
"通镇上。"阿秀说,"十二里。"
"镇上有什么?"
"有班车,一天一趟,早上八点,赶集的日子两趟。"阿秀看了她一眼,"你别打那个主意。班车司机是赵大栓的表侄,叫周保国。村里人坐车,他都认得。你跑了,他一个电话,赵大栓就追来了。"
林晚的心里一沉。
"那……后山呢?"
"后山是坟地。"阿秀说,"翻过去是矿道,再过去是采石场,再过去是邻县的地界。"
"有人守吗?"
"坟地没人守。"阿秀说,"但矿道口,有人守着。前几年有人从那儿跑过,差点跑成了,被堵回来了,从那以后,矿道口就有人看着。"
林晚没有再问。
但她记住了:后山,坟地,矿道。
回到赵家,她进了西屋,坐在床沿上,看着窗外的天。
天很蓝,云很白。
她忽然想起小时候。那时候她爸还在机械厂上班,厂里分了一间宿舍,她和她妹挤一张床。夏天的晚上,她妈在院子里泼水,凉快,她和她妹躺在凉席上,数星星。
她妹那时候还小,问她:"姐,星星上面有人吗?"
她说:"不知道。"
她妹说:"我想去星星上看看。"
她说:"等你长大了,姐带你去。"
她妹今年高三了,快高考了。
她想她妹。
她想回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