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开了很久。
林晚被塞进一辆货车车厢里。车厢里没有窗,只有一个巴掌大的透气孔,透进一点光,一点风。她的手脚被绳子绑着,嘴里塞着一块布,发不出声音。
车厢里还有两个女孩,缩在角落里。林晚认出来了,是那个粉卫衣的小张,和那个灰色外套的小王。
小张在哭。呜呜的,闷闷的,哭声被嘴里的布堵着,变成一种很奇怪的声音。小王没有哭,她缩在角落里,眼睛睁得大大的,看着车厢顶,一动不动。
林晚挣了挣手腕上的绳子,挣不开。她靠在车厢壁上,感受着车身的颠簸。
车在转弯。车上坡。车下坡。车颠簸,颠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翻。
她不知道过了多久。一个小时,两个小时,可能更长。她的腿坐麻了,麻到没有知觉。
终于,车停了。
车厢门被打开,一股冷风灌进来,带着泥土和草木的味道。一个男人跳上车,抓住她的胳膊,把她拖下车。
林晚被扛在肩上,头朝下。她看见地面在移动,一双双布鞋,一双双解放鞋,院子里的鸡被吓得扑棱棱地飞。
然后她被人扔在一张床上。
绳子被解开了。嘴里的布被抽出来。她大口大口地喘气,咳嗽,眼泪呛出来。
"咳,咳……"
"别哭了。"
一个声音说。
林晚抬起头,看见一个女人站在床边。
女人大约三十岁,很瘦,皮肤黝黑,头发乱糟糟的,扎成一个马尾,碎发落在耳边。她的脸上有一道疤,从左眼角到嘴角,很长,像一条蜈蚣。但她的眼睛很亮,黑亮亮的,像两颗星星。
"你是谁?"林晚问。
"阿秀。"女人说,"你呢?"
"林晚。"
"大学生?"
林晚点了点头。
阿秀没再说话。她转身,从柜子里拿出一套衣服,扔在床上。
"换上吧。"她说,"你的衣服脏了。"
林晚低头看了看自己。白衬衫已经成了灰衬衫,全是土。西裤的膝盖处磨破了,露出里面泛红的皮肤。她拿起那套衣服,是一件碎花棉袄,一条黑布裤子,很旧,但洗得很干净,有一股皂角的味道。
"这是你的?"
"我以前的。"阿秀说,"刚来的时候穿的。"
林晚换上衣服。衣服有点大,袖子长出一截。阿秀走过来,帮她挽起袖子,又找了一根布条,给她系上裤腰。
"你叫什么名字?"阿秀又问了一遍。
"林晚。"
"哪儿的人?"
"省城的。"
"家里还有谁?"
"爸,妈,还有一个妹妹,高三。"
阿秀没再问。她走到灶台边,揭开锅盖,舀了一碗粥,放在林晚面前。
"吃吧。"她说,"你两天没吃东西了。"
粥是小米粥,很稀,但很热。林晚端起碗,烫得手指缩了一下,又捧起来,吹了吹,喝了一口。
热粥滑进胃里,暖暖的。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。
"别哭,"阿秀说,"哭没用。在这儿,眼泪不值钱。"
林晚擦了擦眼泪,把一碗粥喝完了。
"这是哪儿?"她问。
"大坪村。"阿秀说,"云岭县,大坪村。在山里,离县城四十里,离镇上十二里。"
"我……被卖了?"
阿秀点了点头。
"卖给谁了?"
"赵大栓。"阿秀说,"五十四,老光棍。花了七万二,买的你。"
林晚的手抖了一下,碗差点掉在地上。
"七万二?"
"嗯。"阿秀说,"大学生,长得又俊,比一般的贵。一般的,四五万就够。"
林晚没说话。
她是一头牲口。七万二。她爸妈供她读了十六年书,花了不止七万二。她被人用七万二买了,买来当媳妇。
"你也是被卖来的?"她问。
"嗯。"阿秀说,"八年前。我二十岁,被老乡骗出来,说进厂打工,结果卖到了这儿。"
"你……没想过跑吗?"
阿秀笑了一下。那笑容里有说不出的东西,像一杯放凉了的茶,苦的。
"跑过三次。"她说,"第一次,跑到镇上,被班车司机出卖了,抓回来,打断一根肋骨。第二次,跑到县城,被人贩子认出来了,抓回来,打了三天。第三次,翻后山,走矿道,走到了采石场,被他们追上,打断了一条腿。"
她撩起裤腿。
林晚看见她的腿。从小腿到脚踝,一道很长的疤,蚯蚓一样,皮肉翻卷的旧痕。
"从那以后,我就不跑了。"阿秀说,"跑不掉的。这个村,三百多户,一千多人,家家沾亲。你跑了,全村人都帮你家追。村口有人守,镇上有人盯,连班车司机都是他们亲戚。你跑不掉的。"
林晚看着她的腿,看着她脸上的疤,看着她的眼睛。那双眼睛很亮,但很疲惫,像一盏快燃尽的灯。
"那我怎么办?"她问。
阿秀沉默了很久。
"认命吧。"她说,"在这儿,不认命,活不下去。"
林晚没说话。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手上的伤口结痂了,痒痒的。
她不认命。
她是林晚。她有名字,有爸妈,有妹妹,有十六年的书,有二十三年的人生。她不能在这个山沟沟里,给一个五十四岁的老光棍当媳妇,老死在这儿。
她要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