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，马哥来了。
铁皮房的门被人推开，进来一个男人。五十多岁，胖，光头，脖子上一根金链子，比面试那个男人的还粗。他穿着一件花衬衫，扣子敞开两颗，露出胸口一片汗毛。他背着手，在铁皮房里走了一圈，像一个巡视车间的厂长。
他走到林晚面前，停住了。
林晚低着头，还在糊纸盒。她的手指被纸板划了好几道口子，血凝住了，结成了黑红色的痂。她听见脚步声停在自己面前，抬起头，对上一双小眼睛。
那双眼睛眯着，眼缝里透出一点光。那光很冷，像在看一件货，一件可以论斤卖的东西。
"这个不错。"马哥开口了，声音沙哑，"新来的？"
"嗯，马哥，昨天到的。"旁边一个看守陪着笑。
"大学生？"
"是，说是大学生。"
马哥弯下腰，凑近看了看林晚的脸。
"细皮嫩肉的，"他说，"别糟蹋了。让她干几天轻活，过几天我那边有个买家要看货。"
林晚的手抖了一下。
"看货"。
她不是人。她是一件货。
马哥直起身，又看了她一眼，才走了。
门关上，铁皮房里的灯又暗了下来。林晚低着头，继续糊纸盒。她的手在抖，但纸盒糊得越来越快。她不能停，停了就没有饭吃，没有饭吃就会饿死。
她在这个黑厂里待了几天，已经算不清了。
她只知道，每天天不亮就有人敲门，把她们叫起来，干活。中午一顿饭，晚上一顿饭，都是馒头白菜。干不完五百个纸盒，扣一顿饭。干不完八百个，打。
她见过看守打人。
铁皮房最里面有一个女孩，叫丫丫，十五六岁，是从云南来的。她干活慢，一天只能糊三百个，看守说她偷懒，拎着橡胶棍走过去，抡圆了打在她后背上。
丫丫被打得往前扑，趴在纸板上，半天没爬起来。
林晚坐在那儿，指甲掐进掌心里，掐出四个月牙形的血印。
她不能动。她动了，她也会被打。
夜里，铁皮房关了灯。
女孩们挤在一起，睡在地上。地上铺着一层草席，又硬又潮，翻个身草席就卷起来。林晚躺了一会儿，睡不着，睁着眼睛，看屋顶。
屋顶是铁皮的，有一个洞，月光从洞里漏进来，落在地上，像一块白手帕。
她想起大学的宿舍。四人间，上床下桌，她的桌上贴着一张周杰伦的海报，还是高中时候买的。她想起图书馆，她常坐的那个位子，靠窗，下午有阳光。她想起食堂的糖醋排骨，三块钱一份，她每周吃一次。
那些日子，像是上辈子的事了。
"林晚。"
旁边的小芸翻了个身，声音低低的。
"嗯？"
"别老想家。"小芸说，"想家的时候，最难受。"
"你不想吗？"
"想。"小芸说，"想了半年，想得心都疼了。后来就不想了，想了也没用。"
林晚没说话。
"我告诉你，"小芸的声音压得更低，"他们每周五晚上，会来拉人。拉走的，就再也不回来了。"
"拉去干什么？"
"不知道。"小芸说，"听说是卖到山里。山里的老光棍，娶不上媳妇，就买。有的卖给黑砖窑，干活，还不给钱。"
林晚的呼吸停了一下。
"你见过吗？"
"见过。"小芸说，"上个月，拉走了一个，是贵州的，跟我一起来的。她哭了一路，被塞上车，车开走了，就再也没见过。"
林晚没再问。
她睁着眼睛，看着屋顶那个洞。月光惨白惨白的，像一把刀，悬在她头顶。
她不能待在这儿。她必须跑。
可她怎么跑？
门口有看守，墙上有铁丝网，铁丝网上有倒刺。她的手机被收走了，她的行李被收走了，她什么都没有。
她只有一双腿，一双手，和一条命。
第三天，看守把她叫了出去。
"马哥叫你去办公室。"
林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她跟着看守，穿过院子，走进一间办公室。
办公室里，马哥坐在一张桌子后面，桌子上放着一台旧电脑，还有一个本子。
"过来坐。"马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林晚坐下了。
"听说你会用电脑？"
"会一点。"
"会打字吗？"
"会。"
马哥从抽屉里拿出一沓纸，扔在桌上。
"把这些录进去。"他说，"录入表格里。录错一个字，扣一天饭。"
林晚拿起那沓纸。
纸上是名单。名字，年龄，籍贯，价格，去向。
林晚的手开始抖。
这不是名单。这是交易记录。
她的目光飞速扫过那沓纸。二十多行，一行一个人，后面标着价格：四万五，五万，六万，七万二。去向：云南，贵州，四川，还有几个地名她没听过。
"愣着干什么？"马哥瞪了她一眼，"录！"
林晚低下头，打开电脑，开始录入。
她一边录，一边记。
她记住了二十多个名字，记住了十几个价格，记住了三个地名：宜城劳务市场，省城，东莞。她还记住了一个名字，写在最下面，旁边标着"三姐"。
还有两个字："阿坤"。
录了三天，她把这些信息都刻在了脑子里。
第四天，马哥来了，站在铁皮房门口，指了指她。
"这个，装车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