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早上,林晚六点就起了。
她昨晚收拾了一个行李箱,一个旧的双肩包。行李箱里是衣服,夏天的冬天的,都带了。双肩包里是洗漱用品,几本书,还有一袋她妈给她寄来的红枣,说是补血的。
陈倩还没醒。她轻手轻脚地收拾完,在桌上留了一张字条:我找到工作了,去报到,晚点联系你。然后提着行李箱出了门。
地铁早高峰,她被人群挤着,站在角落里,护着行李箱。行李箱不重,她没带多少东西,想着反正公司包吃住,缺什么再买。
八点差十分,她到了写字楼楼下。周姐已经在门口等着了,旁边停着一辆白色面包车,车身上什么字都没有,看起来有点旧。车门开着,里面已经坐了两个人。
是两个女孩,跟她年纪差不多。
一个扎着马尾,圆脸,穿着一件粉色卫衣,看起来很紧张,一直攥着自己的包带。另一个瘦一点,长发,穿一件灰色外套,低着头玩手机,手指却在屏幕上无意识地划,划过来划过去,没点开任何东西。
"来了?"周姐看见她,招了招手,"上车吧。"
林晚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,上了车,坐在粉卫衣女孩旁边。
"这是小张,这是小王,"周姐在副驾驶座上回过头说,"都是今天报到的,跟你是同事。你们仨年纪差不多,以后互相照应。"
"你们好。"林晚说。
"你好。"粉卫衣的女孩,小张,冲她点了点头,声音很轻,"你也是文员?"
"嗯,行政文员。"
"我也是。"小张说,"我投的是文员,他们说包吃住,我就来了。"
林晚看了看她。小张看起来比她小,应该也是刚毕业,脸上还带着学生气。
车开了。
出了城,上了高速。林晚靠在车窗边,看着窗外的城市一点点变小,变成一片片灰色的楼,然后变成田野,变成山。
她有点困,昨晚没睡好,翻来覆去的,想着今天报到,会是什么样。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。
不知道睡了多久,她醒了,是被颠醒的。
车已经不在高速上了。窗外是一条土路,很窄,两边的树往后退,路上的坑洼让面包车一颠一颠的。林晚看了一眼时间,已经快十一点了。
"周姐,"她问,"仓库还有多远?"
"快了,"周姐说,"就在前面。"
林晚看了一眼窗外。路两边是山,郁郁葱葱的,看不见人家。她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。
"周姐,仓库在这么偏的地方?"
"郊区嘛。"周姐的语气有点不耐烦,"仓库不都在郊区?"
林晚没再问。她看了一眼小张,小张也在看窗外,脸上有点不安。她心里想,也许是自己想多了。
又开了半个多小时,面包车拐进一条更窄的岔路,最后停在一个院子门口。
院子很大,围墙很高,两米多,顶上拉着铁丝网,网上还有倒刺。大门是铁门,锈迹斑斑,门口站着两个男人,穿着迷彩服,短袖,手臂上的肌肉鼓着,手里拎着橡胶棍。
林晚的心咯噔一下。
"周姐,"她的声音有点发紧,"这是仓库?"
"到了,下车吧。"周姐说,没有回答她。
那两个男人走过来,一个拉开了车门,另一个绕到后备箱,把她们的行李拎出来。
林晚下了车,站在院子门口。她看见院子里是一排排的铁皮房,房顶是铁皮的,被太阳晒得发烫,空气里有一股味道,说不清是霉味还是汗味,混着一股胶水的味道。
有机器声。嗡嗡嗡的,闷闷的,从那些铁皮房里传出来。
"走吧,"一个男人说,"进去。"
"周姐,"林晚没动,"这到底是哪儿?"
周姐回过头,看着她,脸上没有笑了。
"少废话,"她说,"进去。"
两个男人一左一右,抓住林晚的胳膊,往里拖。林晚挣扎起来,喊了一声:"你们干什么!"
"老实点!"男人的手像铁钳子,掐着她的胳膊,掐得她生疼。
小张和小王也被拖着往里走。小张吓得哭了出来,喊着:"我不去了,我要回家!"没人理她。
林晚被拖进一间铁皮房。
房里很暗,只有一盏灯,昏黄黄的。一股浓重的味道扑面而来,汗味、霉味、胶水味,还有一股说不出的酸臭味。二十多个女孩,挤在房里,有的坐在地上,有的趴在桌上,面前堆着纸板、胶水、打火机的零件。
她们抬起头,看了一眼新来的,眼神麻木,然后又低下头,继续干活。
没有人说话。
林晚被推到一个空位子前,一个男人扔给她一摞纸板,一瓶胶水,一把裁纸刀。
"一天糊五百个纸盒,"男人说,"糊不完不许吃饭。"
林晚站在那儿,看着那摞纸板,脑子一片空白。
她被骗了。
什么晟隆贸易,什么行政文员,什么包吃住,全是假的。这是一个黑厂,一个强迫劳动的窝点。
她腿一软,坐在地上。
她想哭,但喉咙发紧,哭不出来。她想起她妈在电话里的笑声,想起她妹,想起她爸手上的老茧。她想起那张写了二十多遍的简历,想起地铁里挤成沙丁鱼罐头的人群,想起面试官那双盯着她看的眼睛。
她被骗了。
"糊!"男人在她背后吼了一声。
她拿起一张纸板,手在抖。纸板很硬,边缘锋利,她用力一折,纸板没动,她的手指却被划了一道口子,血渗出来。
她没觉得疼。
旁边一个女孩偷偷看了她一眼,从兜里掏出一块破布,递过来。
"别哭,"女孩的声音很小,带着一点口音,"哭没用。"
林晚接过破布,擦了擦眼睛。
"你叫什么?"她问。
"小芸。"女孩说,"你呢?"
"林晚。"
"你怎么来的?"
"招聘。"林晚说,"说是文员。"
"我也是。"小芸说,"网上认识的一个人,说带我见家长,结果就到了这儿。"
"你来了多久了?"
"半年。"
林晚看着她。小芸十八九岁的样子,很瘦,颧骨突出,眼睛很大,但是没神,像一潭死水。
"你不想跑吗?"
小芸低下头,手上的动作没停。
"跑不掉的。"她说。
中午,有人端着一盆饭进来了。一人一个馒头,一碗汤。馒头是凉的,硬邦邦的,汤是白菜汤,清汤寡水,能照见人影。
林晚咬了一口馒头,嚼了半天,咽不下去。馒头卡在喉咙里,她梗着脖子,灌了一口汤,才顺下去。
眼泪终于掉下来了。
她想起她妈的饭。她妈做的红烧肉,肥而不腻,她一次能吃半碗。她妈炖的排骨汤,白白的,浓得挂勺。
她咬了一口馒头,又咬了一口。一口,一口,一口。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吃完的,只知道不能饿死,饿死了就真的回不去了。
下午,有人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