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十二号,礼拜四,下着小雨。
林晚六点半就醒了。闹钟响了三遍,她翻身把它按掉,在床上躺了一会儿。窗外的天是灰的,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,顺着裂缝往下淌。她的房间朝北,一年到头见不着太阳,被子潮乎乎的,贴着脸凉。
她在被窝里又赖了五分钟,才爬起来。
衣柜最里面挂着一件白衬衫,去年买的,面试专用。她平时舍不得穿,领子洗得有点发黄,袖口的纽扣掉过一次,她自己拿白线缝的,不细看看不出来。她把它取出来,抖了抖,又对着窗外的天光看了看,没有污渍,还行。
裤子是条黑西裤,地摊上买的,三十九块。裤脚长了三公分,她用别针从里面别住,走快了看不出来。
镜子里的女孩二十三岁,脸上有点婴儿肥,眼睛大,睫毛长,鼻子挺。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,露出两颗小虎牙,马上又收了。面试不能笑得太傻,要得体。
她把头发扎了个低马尾,又觉得显得老气,散下来,又嫌乱。来回折腾了两次,最后扎成马尾,用卡子别住碎发。
出门前,她站在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房间。书桌上摊着考研的资料,政治,英语,两门专业课。那摞资料她背了一年,翻得起了毛边,现在堆在那儿,落了灰。考研倒计时的日历还贴在墙上,数字停在"2"。
她考研差了两分。
两分。查分那天她对着电脑看了很久,以为自己看错了。她给陈倩打电话,陈倩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,说,晚晚,没事,咱们找工作。
陈倩是她的室友,也是她大学四年最好的朋友。陈倩成绩跟她差不多,能力差不多,秋招的时候签了一家国企,做宣传,月薪六千,五险一金,解决户口。
她替陈倩高兴,真的。但那天晚上,她躺在床上,睁着眼睛到天亮。
她妈打电话来问成绩,她在电话里说,没过,差两分。她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,说,那就不考了,找工作吧,你妹明年还要上大学。
她爸在机械厂干了三十年,手上全是老茧。她妈在超市当收银员,站一天,脚肿得厉害。家里就她和她妹,她妹今年高三,成绩好,明年肯定能考个不错的大学。她爸说,晚晚你毕业了,你妹的学费就有指望了。
她不敢想"指望"这两个字。
地铁上人很多。她被人群挤在角落里,闻着混合的汗味和早餐味,胃里一阵一阵地翻。她抱紧自己的包,包里有她的简历,五份,她复印了十份,投一份留一份。
面试了二十多家,没有一个offer。
有一家让她等通知,等到现在。有一家说她的专业不对口。有一家嫌她没经验。还有一家,面试官是个中年男人,一直盯着她看,问了她三个问题,都是有没有男朋友,然后说,你这形象,可以做行政。
她走了,再也没去。
今天这家,叫晟隆贸易。她投的是行政文员,月薪四千五,转正五千,五险一金,包吃住。
包吃住。
她在手机上看到这条招聘信息的时候,心猛地跳了一下。四千五,包吃住,在今年的就业市场上,这个待遇是好的。她点了投递,又反复看了三遍,确认没有"销售""提成"之类的字样,才放心。
地铁到站,她出了站,按导航走了十几分钟,找到那栋写字楼。写字楼不高,十二层,玻璃幕墙灰扑扑的,门口立着一个牌子,写着几个公司的名字,晟隆贸易在十一层。
她坐电梯上楼。电梯里人不多,她对着电梯里的不锈钢面板理了理头发,又整了整衬衫领子。
十一层到了。电梯门打开,走廊里很安静,只有尽头的一个玻璃门,门后亮着灯。
玻璃门上贴着"晟隆贸易有限公司"几个字,是喷绘的,边缘有点翘。她推门进去,前台坐着一个女人。
女人三十多岁,烫着大波浪卷,涂着红口红,指甲是酒红色的,长,保养得很好。她正低头看手机,听见门响,抬起头来,看见林晚,脸上立刻堆起笑,两个酒窝浅浅的。
"你是来面试的?"
"是,我投了行政文员的岗位。"
"叫什么名字?"
"林晚。"
女人在电脑上敲了两下,点了点头,说:"林晚,XX大学,汉语言文学专业,对吧?"
"对。"
"我叫周丽华,你叫我周姐就行。"女人站起来,上下打量了她一眼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,"行,长得挺精神。别紧张,我们公司不大,就十来个人,老板人很好。"
林晚的心放下来一点。
"周姐,我想问一下,这个岗位主要是做什么?"
"行政文员嘛,就是打打文件,整理整理资料。"周姐说,"我们公司做农产品出口的,办公室就在这儿,不过仓库在郊区,有时候需要你去仓库那边帮忙点个货。你能接受吗?"
"能。"林晚说。
"那就行。"周姐说,"你先把表填了,然后我们老板见你一面。"
她递过来一张表。林晚接过来,坐在前台旁边的沙发上,从包里掏出笔,开始填。
姓名,性别,年龄,籍贯,民族,身份证号,教育经历,实习经历,家庭住址,家庭成员,紧急联系人。
她填到"家庭成员"的时候,笔顿了一下。父亲,林建国,机械厂工人。母亲,王秀兰,超市收银员。妹妹,林晨,高三学生。
紧急联系人,她填的是陈倩。她在城市里,除了陈倩,没有更亲近的人了。
填完表,她交还给周姐。周姐扫了一眼,说:"爸妈都是工人?"
"嗯。"
"家里几个孩子?"
"两个,还有个妹妹,上高三。"
"哦。"周姐点了点头,没再说什么,带她往里走。
里面是一间办公室,不大,一张大班台,一把老板椅,墙上挂着一幅字,写着"厚德载物"。老板椅上坐着一个男人,四十多岁,胖,光头,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链子,链子挺粗,压进肉里。
男人正在打电话,见她们进来,冲周姐点了点头,示意她们等一等。
林晚站在办公室里,鼻子里闻见一股味道,说不清是烟味还是香水味,混在一起,有点闷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,鞋是帆布鞋,白底,沾了雨水的泥点,她偷偷用鞋尖蹭了蹭地面。
男人挂了电话,抬头看林晚。
"林晚?"
"是。"
"XX大学的?"
"是,汉语言文学。"
"考研了?"
林晚愣了一下。她没想到面试官会问这个。
"考了,"她说,"没过。"
"差多少?"
"两分。"
"可惜。"男人说,语气里听不出可惜,"应届生?"
"是,今年毕业。"
"有男朋友吗?"
林晚又愣了一下。
"没有。"
"能出差吗?"
"能。"
"能吃苦吗?"
"能。"
男人盯着她看了几秒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,然后对周姐说:"行,就她吧。"
林晚愣住了。
"这……就定了?"
"定了。"男人说,"我们公司用人简单,看着顺眼就行。你回去收拾收拾,下周一报到,先去仓库那边熟悉熟悉环境。"
周姐在旁边笑:"恭喜你,林晚。我们老板人痛快,你也运气好,好多人都等不到这个机会呢。"
林晚走出写字楼的时候,雨已经小了。她站在门口,深吸了一口气,空气里有雨后的土腥味。她掏出手机,给家里打了个电话。
她妈接的。
"妈,我找到工作了。"
"真的?"她妈的声音一下子高了,"什么工作?多少钱一个月?"
"行政文员,四千五,转正五千,包吃住。"
"那好啊!"她妈连声说,"我就说我女儿行。你爸回来我告诉他,让他高兴高兴。你妹要知道姐姐有工作了,肯定高兴。"
"妈,"林晚说,"你别跟我妹说,她快高考了,让她专心学习。"
"行行行,不说。"她妈说,"晚晚,你一个人在外头,照顾好自己,吃好点,别舍不得花钱。"
"嗯。"
挂了电话,她在写字楼门口站了一会儿。雨停了,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,照在湿漉漉的街面上,亮晶晶的。
她觉得自己的人生,终于要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