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一个人,两种身份,两个世界。
白天的世界是暖的,老房子、白玉兰树、奶奶的唠叨、林小满的零食、客户的感谢。晚上的世界是冷的,摩天大楼、江景、极简的公寓、隔音的房间、一个七年没睡过好觉的男人。
苏晚有时候会觉得,自己像一个在两个星球之间穿梭的人。
唐心怡是第一个发现不对劲的。
她发现苏晚每天晚上八点半准时出门,十点半左右回来,风雨无阻。问她去哪儿,她只说有个客户。问是什么客户,她含糊其辞。
唐心怡是学艺术管理的,观察力比一般人强。她注意到苏晚出门前会换衣服,从白天的休闲装换成更正式的针织衫和阔腿裤,会重新梳头发,会检查包里有没有带笔记本和音叉。
这不是普通客户的待遇。
连续一周之后,唐心怡把苏晚堵在了工作室里。
"说吧,每晚去哪儿了?"
苏晚正在收拾麦克风,手顿了一下:"说了,有个客户。"
"什么客户需要每晚八点半到十点半?什么客户需要你带音叉和颂钵?什么客户,"唐心怡凑近了,压低声音,"需要你保密到连我都不能说?"
苏晚看着她,沉默了三秒。
然后她叹了口气:"你发誓不告诉别人。"
"我发誓。"
"是厉氏集团的CEO,厉景深。"
唐心怡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。
"厉景深?那个厉景深?"
"小声点!"苏晚赶紧捂她的嘴,"这是保密协议,泄露了要赔五百万的!"
唐心怡扒开她的手,压着嗓子,但声音里全是兴奋:"你给厉景深做声音疗愈?每晚一小时?多少钱?"
"三十万,六个月。"
唐心怡沉默了三秒。
然后她说出了那句让苏晚哭笑不得的话:
"三十万?每晚一小时?给一个失眠的霸道总裁做声音疗愈?苏晚,你这是签了个什么神仙合同。"
苏晚白了她一眼:"什么神仙合同,是救命合同。奶奶的手术费全靠这个。"
"我知道我知道。"唐心怡摆摆手,眼睛里全是八卦的光,"但你不觉得这很像小说吗?霸道总裁、失眠、声音疗愈、秘密契约,下一步是不是就要假戏真做了?"
"唐心怡。"苏晚的语气很严肃,"我们只是雇佣关系。契约写得清清楚楚,不得产生情感纠葛。我是去做疗愈的,不是去谈恋爱的。"
"好好好,雇佣关系。"唐心怡嘴上答应着,眼睛里的八卦之火一点没灭,"但你记住啊,契约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"
苏晚没接话。
她把麦克风放进包里,拉上拉链,看了一眼时间,八点二十。
"我走了。"
"去吧去吧。"唐心怡冲她挥手,"替我向厉总问好,哦不对,你不能提我。算了算了,当我没说。"
苏晚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走到巷口的时候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唐心怡还站在工作室门口,冲她比了个加油的手势。
苏晚摇了摇头,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了一下。
晚上九点,苏晚准时出现在声音室门口。
她推开门,愣了一下。
声音室里多了两样东西。
一样是一个陶瓷茶杯,米白色的,杯身上画着一枝玉兰花,是她喜欢的那个牌子。她在自己的工作室里有一个一模一样的,平时用来喝温水。
另一样是一条新的针织毯,米白色的,和她带来的那条一模一样,质地、颜色、花纹,分毫不差。
苏晚站在门口,看着这两样东西,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觉。
她走到沙发旁边,摸了摸那条新毯子。柔软的,温暖的,还带着一点新织物的味道。
她又拿起那个陶瓷茶杯,翻过来一看,底款是她常用的那个牌子,没错。
"陈特助。"她走到门口,叫了一声。
陈舟从客厅走过来,推了推眼镜:"苏小姐,有什么事?"
"声音室里的茶杯和毯子,是谁准备的?"
陈舟面无表情地说:"我自作主张。"
苏晚看着他。
陈舟的表情很平静,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眼睛一眨不眨。但苏晚注意到,他的右手食指在裤缝上轻轻蹭了一下,这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。
她做声音疗愈这么久,观察人的微表情是基本功。
"陈特助,"苏晚笑了一下,"你知道我用什么牌子的茶杯?"
"厉总告诉我的。"
"那你知道我带的毯子是什么牌子的?"
"厉总给我看了照片。"
苏晚没再追问。
她走回声音室,在沙发上坐下,看了一眼躺在躺椅上的厉景深。
他闭着眼,眼罩还没戴,双手交叠放在腹部。表情很平静,像是什么都不知道。
但苏晚注意到,他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。
很轻,很快,几乎看不见。
像在忍笑。
苏晚没拆穿他。
她把新毯子叠好,放在沙发扶手上,把自己带来的那条旧毯子搭在腿上。然后她调整了一下麦克风,开口了:
"准备好了吗?"
"嗯。"
苏晚深吸一口气,开始了今晚的疗愈。
她的声音在隔音的房间里流淌,像一条安静的河。厉景深的呼吸,慢慢变得绵长。
十五分钟后,他睡着了。
苏晚看着躺椅上的男人,又看了一眼沙发扶手上的新毯子和茶杯,心里那根细细的线,又拉了一下。
这个男人,连关心人都这么别扭。
明明是他特意准备的,却要推给陈舟。
苏晚摇了摇头,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赶走。
苏晚,你清醒一点。这是契约,是工作,不是别的什么。
但她的手,在写疗愈日志的时候,停顿了一下。
她在日志里写:"患者为疗愈师准备了同款茶杯和毯子,委托特助转交。备注:患者的行为开始超出雇佣关系范畴。"
写完,她看了一眼那行字,然后把"超出雇佣关系范畴"划掉了,改成:"患者的依从性提升,开始主动关心疗愈师的舒适度。"
她在心里告诉自己,这只是依从性提升,只是患者对疗愈师的信任增加了,没有别的。
真的没有别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