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舟在声音室外的客厅里,盯着平板电脑上的睡眠监测数据,手在抖。
数据曲线从红色的严重失眠区域,一点一点地降到了绿色的浅睡眠区域,然后继续往下,降到了深蓝色的深度睡眠区域。
深度睡眠。
持续中。
陈舟的眼眶红了。
他跟了厉景深四年,从来没见过这个数据。过去四年里,厉景深的睡眠监测数据永远是红色的,每天总睡眠时间不超过两小时,深度睡眠为零,偶尔有一点浅睡眠,也会在十几分钟后被梦魇打断。
但现在,深度睡眠已经持续了两个小时。
脑波频率稳定在δ波,心率每分钟五十八次,呼吸每分钟十一次,所有指标都在说明一件事:厉景深正在经历一场真正的、深度的、无梦的睡眠。
陈舟拿出手机,给私人医生打了个电话。
电话响了三声就被接了,医生的声音带着被吵醒的不耐烦:"陈特助,现在是晚上十一点,"
"他睡着了。"陈舟的声音在抖,"深度睡眠,已经两个小时了。"
电话那头沉默了。
十秒。
二十秒。
医生的声音终于传来,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颤抖:"这不可能。他的失眠是器质性的,加上PTSD梦魇,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,"
"数据不会骗人。"陈舟看着平板上的曲线,"δ波,持续两个小时,心率五十八,呼吸十一。没有梦魇,没有惊醒。"
医生又沉默了几秒。
"除非,"他的声音很慢,像是在一个字一个字地斟酌,"他的脑波频率和那个声音的频率,完全匹配。"
"什么意思?"
"人的脑波有特定的频率,声音也有频率。如果一个人的脑波频率恰好和某个人声的泛音频率完全共振,那个人声就会像一把钥匙,直接打开他大脑里的睡眠开关。"医生的声音带着一种学术性的狂热,"这种匹配的概率,是百万分之一。"
百万分之一。
陈舟看着平板上的曲线,手还在抖。
他跟了厉景深四年,看着他从每天睡两小时到每天睡一个半小时,看着他从吃一片安眠药到吃两片,看着他从偶尔梦魇到每晚梦魇,看着他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,黑眼圈一天比一天重,手抖的频率一天比一天高。
医生说过,再这样下去,他的身体会在五年内崩溃。
陈舟一度以为,他会看着自己的老板,在三十岁之前,把自己耗死。
但现在,深度睡眠,两个小时。
他差点哭出来。
厉景深睡了整整六个小时。
从晚上九点,到凌晨三点。
中间没有醒过一次,没有梦魇,没有翻身,没有任何动作。他就那么躺在声音室的躺椅上,像一个被抽走了所有疲惫的人,安安静静地睡着。
凌晨三点,苏晚轻轻推开门,看了他一眼。
他还在睡。
她放轻脚步,走到躺椅旁边,给他盖上了一条薄毯。然后她坐在沙发上,安安静静地陪着他,一直到天亮。
早上七点,厉景深醒了。
他睁开眼,有一瞬间的恍惚。
天花板是陌生的,空气里有淡淡的薰衣草香,身上盖着一条薄毯,很暖。
他动了动,发现自己的身体前所未有的轻松。不是那种"睡了一觉"的轻松,是那种"七年的疲惫被一次性清空"的轻松。
他坐起来,看到沙发上的苏晚。
她靠在沙发上,睡着了。手里还握着笔记本,头歪向一边,呼吸绵长,嘴角有一丝极淡的弧度。
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,落在她的脸上,照亮了她睫毛上的细小绒毛。
厉景深坐在躺椅上,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他的心里,有什么东西,在悄悄改变。
他不知道那是什么。
他只知道,他七年没有睡过这么好的觉了。
而这一切,都是因为她的声音。
苏晚醒的时候,发现厉景深已经不在声音室了。
她坐起来,揉了揉眼睛,发现身上盖着一件男士西装外套,带着淡淡的雪松香。
是厉景深的。
她拿起外套,上面还有他的体温。
她的脸,有点热。
走出声音室,看到厉景深坐在餐厅里,面前放着一杯咖啡和一份报纸。
他听到脚步声,回过头。
"醒了?"他说,语气很平淡,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。
"嗯。"苏晚走过去,把外套递给他,"谢谢。"
厉景深接过外套,放在椅背上。
"早餐在厨房,陈舟买的。"他说,"你吃一点再走。"
苏晚愣了一下。
他居然会关心她吃没吃早餐。
"好。"她说。
她走进厨房,看到餐桌上摆着豆浆、包子、鸡蛋,还有一碗小米粥。都是很普通的早餐,但很丰盛。
她坐在餐桌前,吃了一口包子。
是热的。
她的心里,涌上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这个男人,连自己都照顾不好,却记得给她买早餐。
她摇了摇头,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赶走。
苏晚,你清醒一点。这是契约,是工作,不是别的什么。
但她的嘴角,还是忍不住往上翘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