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式第一晚助眠,是从苏晚提出睡眠规律开始的。
她在第二天的疗愈方案里加了一条:每晚九点准时开始,十点结束,雷打不动。睡前一小时不看手机、不处理工作、不喝含咖啡因的饮料。
陈舟把这个要求转达给厉景深的时候,厉景深的眉头皱了一下。
"睡前一小时不处理工作?"
"苏小姐的原话。"陈舟面无表情地说,"她说,蓝光会抑制褪黑素分泌,工作会让大脑处于兴奋状态,这两样都会严重影响入睡。"
厉景深沉默了三秒。
"知道了。"
那天晚上八点五十,厉景深放下了手里的文件,关掉了电脑。
陈舟在旁边看着,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,老板居然在晚上九点之前停止了工作。这在过去四年里,是绝无仅有的事。
九点整,苏晚准时出现在声音室门口。
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针织衫,头发披散着,脖子上的玉兰花银链在领口若隐若现。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,里面是她的笔记本和一些声音疗愈的小工具,一个音叉,一个颂钵,一小瓶薰衣草精油。
"晚上好。"她对厉景深笑了一下,"今天感觉怎么样?"
"还行。"厉景深在躺椅上躺下。
"昨晚睡得好吗?"
"睡了六个小时。"
苏晚的眼睛亮了一下:"六个小时?很好。中间醒过吗?"
"没有。"
"做梦了吗?"
厉景深沉默了一下。
"没有。"
没有梦。
这对他来说,是比睡了六个小时更不可思议的事。七年了,只要他一睡着,就会做梦,车祸、火光、尖叫、父母的脸在破碎的车窗后面越来越远。每一个梦都是一样的,每一次都是尖叫着惊醒。
但昨晚,他什么梦都没做。
像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七年,突然有人打开了一盏灯。
苏晚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,然后坐回沙发,调整了一下麦克风。
"今天我们做完整的疗愈流程,呼吸调整、身体扫描、渐进式放松、意象引导,最后是自然过渡到睡眠。整个过程大约四十分钟,剩下二十分钟我会保持安静,让你自然入睡。"
"嗯。"
苏晚深吸一口气,开口了。
她的声音在隔音的房间里流淌,像一条安静的河。
"先调整呼吸,吸气,四秒,屏息,两秒,呼气,六秒,对,就是这样。"
她的语速很慢,每个字之间都留了足够的空隙。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天然的低频震颤,从胸腔里共鸣出来,像大提琴最下面那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。那种震颤通过空气传到耳膜,再传到大脑,像一只无形的手,把紧绷的神经一根一根地松开。
"现在,把注意力放到脚趾上,感受它们,然后松开。"
"往上,脚掌,脚踝,小腿,每一寸肌肉都在松开。"
她从脚趾开始,一寸一寸地往上引导。膝盖、大腿、髋部、腹部、胸口、肩膀、手臂、手指、脖子、面部、头顶。每一个部位,她都用声音引导着放松,像在解一个缠了七年的结,一根一根地把绳子解开。
厉景深的身体从紧绷到松弛,手指慢慢松开,肩膀往下沉,呼吸从浅而急变成深而长。
五分钟后,他进入了深度放松状态。
苏晚能感觉到,他的呼吸从每分钟十六次降到了十一次,心跳从每分钟七十八次降到了六十二次,躺椅的震动频率从高频变成了低频,肌肉的紧张度从中度紧绷降到了完全松弛。
这些数据,她不需要仪器,只用耳朵和手就能测出来。
她做声音疗愈六年了,从大学时跟着导师周明远学习,到毕业后独立执业,她疗愈过上千个失眠患者。她的耳朵就是她的仪器,她的声音就是她的药物。
但厉景深,是她遇到过的最严重的病例。
七年失眠,每天睡眠不足两小时,深度睡眠为零,伴有PTSD梦魇和述情障碍,这种病例,她在教科书上都没见过。
但她的声音,对他有效。
不是普通的有效,是百万分之一的脑波频率匹配的那种有效。她的低频泛音嗓音,恰好和他的θ波频率完全共振,像一把钥匙,直接打开了他大脑里的睡眠开关。
这是她的天赋,也是她的使命。
苏晚继续引导,从身体扫描过渡到意象引导。
"现在,想象你躺在一片温暖的沙滩上,阳光晒在身上,暖暖的,海浪轻轻拍打着脚踝,一下,又一下。"
她的声音像温水,一点一点漫上来,漫过脚踝,漫过膝盖,漫过胸口,把整个人泡在里面。
厉景深的眉头完全舒展开了。
苏晚继续引导了二十分钟,然后逐渐降低音量,从正常说话的音量降到耳语,再降到几乎听不见的气声。她的语速也越来越慢,每个字之间的空隙越来越长,像在把他从清醒的世界里,一点一点地推向睡眠的深渊。
最后,她停了下来。
房间里一片安静,只有厉景深平稳的呼吸声,和星空灯微弱的电流声。
苏晚坐在沙发上,没有动。
她看着躺椅上的男人,看着他的胸口有规律地起伏,看着他的眉头完全舒展,看着他的嘴角有一丝极淡的弧度。
她就那么坐着,轻声说话的间隙里,偶尔会有一两句极轻的引导,放松,没事的,睡吧,像在哄一个孩子。
整个过程中,她一直坐在沙发上,没有离开。
苏晚看了一眼时间,已经十点了。
她按照契约准备离开。
她站起来,动作很轻,把麦克风关掉,把调音台的旋钮归位。然后她走到躺椅旁边,看了厉景深一眼。
他躺在躺椅上,呼吸平稳,眉头舒展,和白天那个冷酷的CEO判若两人。
星空灯的点点光落在他脸上,明明灭灭,像把整个夜空搬进了房间里。他的睫毛很长,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,嘴唇微微抿着,像一个在做美梦的孩子。
苏晚看了三秒,然后轻轻带上门。
门外的走廊里,她站了一会儿。
里面没有任何动静,没有尖叫,没有翻身,没有梦魇发作时的呻吟和抽搐。只有均匀的呼吸声,透过隔音的门板,隐隐约约地传出来,像一首安静的歌。
苏晚在走廊里站了一分钟,然后转身走了。
她的脚步很轻,软底鞋踩在厚地毯上,没有一点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