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个月后,初春。
济水县的冬天不算长,过了正月,天就慢慢暖了。运河上的冰早就化了,水还是浑的,但比冬天活泛了一些,水面上有鸭子游,野鸭子,不怕人,货船开过来也不躲。岸边的柳树抽了芽,嫩黄嫩黄的,风一吹就晃。路边的迎春花开了,一丛一丛的,黄得刺眼。
陈砺恢复职务了,还是一中队中队长。
停职的处分撤销了,局里下了正式文件,贴在公告栏里,一张A4纸,盖着红章。他看了一眼,没什么感觉。该干什么还干什么,出现场,看卷宗,审嫌疑人,和以前一样。只是办公室的抽屉里多了一样东西——妹妹的DNA比对报告,他折得整整齐齐,放在最里面,平时不拿出来。偶尔加班到深夜,他会拿出来看一眼,看完再放回去,继续干活。
赵小满说他变了。以前陈砺办案子,是那种不要命的干法,几天几夜不回家,眼睛里全是血丝,谁劝都不听。现在他还是拼命,但到了晚上十点,会准时站起来,说"收工",然后回家。以前他不回家,是因为家里没人,回去也是一个人对着空屋子。现在他回家,是因为他开始觉得,日子得过,不能总泡在局里。
他租的房子在县城南边,一个老小区,六楼,没有电梯。房子不大,一室一厅,以前乱得像猪窝,衣服堆在椅子上,碗池里堆着没洗的碗。现在他收拾了,衣服叠好放进衣柜,碗用完就洗,桌子擦得干干净净。他还在窗台上摆了一盆仙人掌,是赵小满送的,说"好养活,不用管"。仙人掌长得不错,刺硬硬的,绿油油的。
老周快要退休了。他的退休手续已经在办,下个月就正式离岗。这些天他在整理法医室的档案,一份一份地看,一份一份地归档,干了三十年的东西,要交接给新来的法医。新来的法医是个年轻人,三十岁,从市局调过来的,戴眼镜,话不多,老周带着他,手把手地教。
"我走了之后,这一摊子就交给你了。"老周跟新来的法医说,"干我们这行的,不怕累,不怕脏,就怕马虎。一具尸体,一个结论,关系到一个案子,也关系到一个家庭。马虎不得。"
新来的法医点点头,记在本子上。
陈砺去过法医室几次,看老周整理东西。法医室的柜子里堆满了旧档案,按年份排着,从1996年到2026年,三十年的记录。老周说,这些档案他都看过,每一份都记得。"哪具尸体是从哪捞上来的,死因是什么,有没有破案,我都记得。"他说,"干了三十年,忘不了。"
有一次陈砺问他:"退休了之后干啥?"
老周想了想,说:"先睡一个月的觉,把这些年少睡的都补回来。然后去南方,儿子在那边,买了房,让我过去住。南方暖和,冬天不用穿棉裤。"
他笑了笑,又说:"但我估计我闲不住。干了三十年,突然不干了,心里空落落的。"
陈砺没说话。他知道那种感觉。一个人干了一辈子的事,突然停下来,不是那么容易适应的。
上周末他回了一趟乡下,看母亲。
母亲住在老家的村子里,一个人,院子里种着点菜,养了几只鸡。妹妹下葬之后,母亲的身体差了一些,话更少了,但精神还行。陈砺给她带了点药和吃的,陪她坐了一下午。
母亲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,择菜,择着择着就停下来,看着院子门口发呆。陈砺知道她在想什么。
"妈,"他说,"以后我常回来看你。"
母亲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又低头择菜。过了一会儿,她说:"你妹妹小时候,也爱坐在这个院子里,跟我一起择菜。她手小,择不干净,我老说她。"
陈砺的喉咙紧了一下。
"现在好了。"母亲说,声音很轻,"她回来了,就在北边山上,离得近,我想她了就去看看。"
陈砺点点头,没说话。他坐在母亲旁边,帮她择菜,一根一根的,择得很仔细。
太阳落山的时候,他走了。母亲送到门口,说:"下次来,带念念一起来。"
"好。"他说。
刘德海的案子还没开庭。
审查起诉阶段,律师团队提了好几次意见。首先是忏悔信的获取程序——马长贵的忏悔信是从他办公室暗格里取出来的,律师认为搜查程序有瑕疵,当时陈砺还在停职期间,没有执法权,要求排除非法证据。然后是部分证人证词的可信度——郑保国酗酒,证词的客观性存疑;刘三之前改过口,前后不一致,证词的证明力有限。还有U盘的来源,律师说U盘是马超个人提供的,不是公安机关依法扣押的,证据链有断裂,真实性无法保证。
检察院退侦了一次,让专案组补充材料。赵小满跑了半个月,补了搜查笔录、扣押清单、证人出庭意愿书,还有马长贵办公室暗格的现场照片和视频,一沓一沓地送过去。他还找马超做了一份详细的询问笔录,记录了U盘和忏悔信的来源、保存过程、提交经过,每一个环节都写得清清楚楚。
"律师挺厉害的。"赵小满把补充材料送到检察院之后,回来跟陈砺说,"省城来的,听说专门打刑事案,收费不低。来了三个人,一个主任律师带两个助理,卷宗翻得比我们还细。"
"正常。"陈砺说,"这种案子,被告肯定要请最好的律师。"
"你说……能判下来吗?"赵小满问,他坐在陈砺对面的椅子上,手里端着一杯热水,脸上有掩饰不住的担心。
陈砺想了想,说:"证据是扎实的。书证、物证、人证、鉴定意见,都有,而且互相印证。但庭审这种事,不到最后一刻,谁也说不准。律师会从程序上找漏洞,会质疑证人的可信度,会打证据合法性。这些都是正常的辩护手段。"
他没说的是,他已经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。十五年都等了,不在乎再等几年。只要刘德海在看守所里,只要证据在卷宗里,只要证人还愿意出庭,总有一天会有结果。
"别想那么多。"陈砺拍了拍赵小满的肩膀,"我们把该做的做了,剩下的交给法院。"
赵小满点了点头,但脸上的担心没消。
三月初的一个周末,陈砺去了市区。
他很久没去看女儿了。之前是因为案子忙,没日没夜地查,后来是因为停职,心情不好,不想让女儿看到他那个样子。现在案子告一段落,他觉得该去看看了。前一天晚上他给李娟发了条短信,说"明天我去看看念念",李娟回了一个字:"好。"
李娟住在市区东边的一个小区,电梯房,十二楼。小区是新的,绿化不错,有花坛有健身器材。陈砺到的时候是上午九点,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,抽了根烟,然后上楼。电梯里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,镜子里映出他的脸,瘦,颧骨高,下巴上有胡茬。他用手抹了抹脸,把胡茬压平。
开门的是李娟。她穿了一件家居服,头发扎着,看到陈砺,愣了一下。
"你怎么来了?"她问,语气不算冷淡,但也不算热情。
"跟你说了,今天来看看念念。"陈砺说。
李娟让开身,让他进来。屋子不大,两室一厅,收拾得很干净,客厅的茶几上放着陈念的作业本和铅笔盒,还有一个没吃完的苹果。电视开着,放着动画片,声音不大。阳台上晾着衣服,有陈念的校服,有李娟的护士服,还有一件小孩子的外套。
"念念在里屋写作业。"李娟说,"你坐,我给你倒杯水。"
陈砺在沙发上坐下,看了看四周。墙上挂着陈念的照片,有一张是去年拍的,女儿穿着校服,站在学校门口,笑得很开心。还有一张是李娟和陈念的合影,在公园里拍的,两个人头挨着头,笑得很像。他看了一会儿,心里有点酸。
这些年,他错过了太多。女儿的家长会,他没去过一次。女儿的生日,他只陪过两次。女儿生病住院,他在外出差,是李娟一个人守着。他不是不想,是那时候满脑子都是案子,都是妹妹的事,像一头困兽,把自己关在里面,出不来。
陈念从里屋出来的时候,手里攥着一支铅笔。她十岁了,上四年级,个子长高了,脸圆圆的,像李娟。看到陈砺,她停在门口,没说话,也没往前走。手指攥着铅笔,指节发白。
"念念,"陈砺说,"爸爸来看你了。"
陈念看了他一会儿,然后小声说:"爸爸。"
声音不大,但陈砺听到了。他的喉咙紧了一下。
"作业写完了吗?"他问。
"快了。"陈念说。
"写完了爸爸带你去公园玩,好不好?"
陈念看了看李娟,李娟点了点头。她这才说:"好。"
李娟给陈砺倒了水,坐在旁边的椅子上,没怎么说话。三个人之间有点尴尬,电视里动画片的声音在屋里回荡。陈砺想找话说,但不知道说什么。他问了问陈念的学习,问了问身体,问了问学校的事,都是一些客套话。陈念回答得很简短,"嗯""还好""不知道",问一句答一句。
陈念写完作业,换了衣服,跟陈砺出门。李娟送到门口,说:"中午回来吃饭吗?我多做点。"
陈砺看了看陈念,陈念没说话,低着头。
"不了。"陈砺说,"我们在外面吃。"
李娟点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她看着陈砺和陈念进了电梯,电梯门关上之前,她挥了挥手。
公园在小区附近,走路十分钟就到。三月初,公园里的花开了一些,迎春花开得黄灿灿的,玉兰花也开了,白的粉的,挂在光秃秃的树枝上。人不少,有带孩子的,有遛狗的,有打太极的,有跳广场舞的,春天的气息很浓。空气里有花香,也有泥土的味道。
陈砺和陈念并排走着,一开始中间隔着一点距离。陈念低着头,踢着路上的小石子,踢一下,走两步,再踢一下。陈砺双手插在口袋里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平时审嫌疑人的时候话很多,问问题一套一套的,但跟女儿在一起,他就笨嘴拙舌的,不知道说什么好。
走到一个湖边,有小朋友在喂鱼,陈念停下来看。湖边围了一圈人,都是家长带着孩子,手里拿着鱼食,往水里撒。湖里的锦鲤围过来,红的白的花的,挤在一起抢食,水面上一片翻腾,噼啪作响。
陈砺去旁边的小卖部买了一包鱼食,两块钱,递给她。
"喂吧。"他说。
陈念接过来,蹲在湖边,把鱼食一点一点撒下去。锦鲤围得更密了,嘴巴一张一合的,水花溅到她的鞋上,她也不在意。她看着鱼,嘴角翘了起来,眼睛里有了光。
"爸爸,"她突然说,头也没抬,"你以前怎么老不来看我?"
陈砺蹲在她旁边,想了想,说:"爸爸工作忙。"
"妈妈说你不管我们。"
陈砺沉默了一会儿,风从湖面吹过来,带着水的味道。他说:"爸爸以前做得不好。以后会常来。"
陈念没说话,继续撒鱼食。鱼食撒完了,她拍了拍手,站起来,往前走。陈砺跟在后面,看着她的背影。她扎着马尾,跑起来的时候一颠一颠的,像极了她姑姑小时候。
走到一个小山坡上,有滑梯和秋千,还有攀爬架。陈念跑过去玩,先滑了几次滑梯,然后去荡秋千,荡得很高,笑声在风里飘。陈砺站在旁边看着,看着女儿从滑梯上滑下来,笑着跑上去,再滑下来。她的头发在风里飘,脸红红的,额头上有汗。
他想起妹妹陈雪。十四岁之前的陈雪,也是这样,爱笑,爱跑,爱闹。夏天的时候,她会拉着他去河边捉蜻蜓,冬天的时候,会缠着他堆雪人。后来她没了,他再也没见过那样的笑。
陈念玩累了,跑回来,额头上全是汗,脸蛋红扑扑的,喘着气。陈砺从口袋里掏出纸巾,给她擦了擦汗。她没有躲,站在那里,让他擦。
擦完汗,陈念突然伸出手,拉住了陈砺的手。
她的手很小,软软的,有点凉,手心有汗。陈砺愣了一下,然后慢慢握紧了。
这是女儿第一次主动牵他的手。以前每次见面,陈念都跟他保持距离,不让他碰,也不跟他亲近。他知道是自己的问题,这些年陪伴太少,女儿跟他生分了。李娟跟他说过,陈念开家长会的时候,看到别的同学有爸爸去,回家就问"我爸爸呢",问完就自己回屋了。
但现在,她牵着他的手,往前走,一步一步的,很自然,好像他们一直都是这样。
陈砺的眼睛有点热。他没说话,只是握着女儿的手,慢慢地走。阳光照在身上,暖的。风从湖面吹过来,带着水的味道和花的香味。旁边有一对父子走过,父亲把儿子扛在肩膀上,儿子笑着喊"驾驾驾"。陈砺看了一眼,又看了看身边的女儿,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。
中午,他们在公园附近的一家面馆吃了饭。面馆不大,四张桌子,墙上贴着菜单。陈念要了一碗西红柿鸡蛋面,陈砺要了一碗牛肉面。面端上来,热气腾腾的,陈念吹了吹,开始吃,吃得很香,连汤都喝了。陈砺看着她吃,自己没怎么动筷子,只是偶尔夹一筷子。
"爸爸,你怎么不吃?"陈念抬头问。
"爸爸不饿。"陈砺说。
"妈妈说你老不吃饭,胃不好。"
陈砺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笑。
"爸爸以后好好吃饭。"他说。
吃完饭,陈砺送她回家。到了楼下,陈念松开他的手,说:"爸爸,你下次还来吗?"
"来。"陈砺说,"爸爸以后常来。"
陈念点点头,转身上楼了。走到单元门口,她回头看了一眼,朝陈砺挥了挥手。阳光照在她身上,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陈砺站在楼下,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门里,站了很久。
李娟在阳台上看到了他。
他送陈念回来的时候,李娟站在阳台的窗户后面,看着他。他上楼拿东西的时候——他把上次落在这儿的一件旧外套拿走——李娟跟他说:"你变了。"
"哪里变了?"陈砺问,他站在客厅里,手里拿着那件旧外套,外套上有一股樟脑丸的味道。
"说不上来。"李娟靠在门框上,抱着胳膊,"以前你来了就走,从来不多待。今天你陪了她一上午。她回来之后一直在说,说你带她喂鱼,带她吃面,说你牵她的手了。"
陈砺没说话。
"念念跟我说,爸爸以后会常来。"李娟说,"她很高兴。"
"以后我会常来。"
李娟看了他一会儿,点了点头。她的眼神比以前柔和了一些,没有了之前那种冷淡和疏离。但她没提复合的事,陈砺也没提。两个人都知道,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,粘不回去。离婚的时候吵过的架,说过的狠话,那些年一个人带孩子的辛苦,不是一句"以后常来"就能抹平的。但比以前好,比以前好就够了。
"你自己注意身体。"李娟说,"别老抽烟。你那胃,再折腾就出大事了。"
"嗯。"
"还有,"李娟犹豫了一下,"念念学校下个月有亲子运动会,你……要是有空的话,可以来。"
陈砺看着她,点了点头:"我来。"
李娟的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想笑,但没笑出来。她转身进了厨房,说:"我给你装了点饺子,冻的,你带回去煮着吃。"
陈砺拿了外套和饺子,出门。下楼的时候,他听到李娟在后面关门,声音很轻。
他站在小区门口,点了根烟,吸了一口。春天的风比冬天软了一些,吹在脸上不疼了。他想起刚才女儿牵着他的手,那只小手软软的,攥着他的手指。他想起李娟说"你变了"。
他确实变了。妹妹找到了,案子破了,压在心里十五年的那块石头,虽然没有完全搬走,但轻了一些。他开始觉得,生活除了查案子,还有别的东西。女儿的手,李娟的饺子,阳台上的阳光,这些以前他看不见的东西,现在能看见了。
但他也知道,有些东西回不去了。他和李娟之间,隔着太多的时间和失望,不是一句"以后常来"就能弥补的。比之前好,但回不去了。这样也好。
他把饺子放在车后座上,上了车,发动引擎,往济水县开。
路上车不多,公路两边的麦田绿了,一望无际的绿,风一吹就翻起波浪。陈砺开着车,看着窗外,心里很平静。这种平静是他以前很少有的。以前他开车的时候,脑子里全是案子,全是线索,全是妹妹的事,像有一根弦绷着,松不下来。现在那根弦还在,但松了一些。
回到局里,已经是下午两点多。赵小满在办公室,正在整理一份新案子的材料,看到陈砺进来,抬头说:"陈队,下午有个盗窃案,派出所转过来的,要不要去看看?"
"你先去。"陈砺说,"我出去走走。"
赵小满看了他一眼,没多问,拿着材料走了。
陈砺在办公室坐了一会儿,喝了杯水,然后出了门。他没开车,沿着大街走,走了大约二十分钟,走到了运河边。
下午,陈砺回了济水县。
他没直接回家,绕到了运河边。把车停在路边,沿着河堤走。运河还在流,水是浑的,但比冬天的时候清了一点,水面上有货船经过,柴油机的声音突突突的,一艘接一艘,从上游开到下游,又从下游开上来。船身上挂着轮胎,靠岸的时候用来缓冲,轮胎被水泡得发黑。
河边有人在钓鱼,坐在小马扎上,鱼竿架着,一动不动,鱼篓放在旁边,里面有几条小鲫鱼。有老人在散步,牵着狗,慢慢走,狗在前面嗅来嗅去。有孩子在跑,追着一个风筝,风筝飞得很高,在天上晃,线在孩子手里绷得紧紧的。
陈砺走到废弃码头那边。码头还是老样子,几截水泥桩子戳在水里,上面的青苔比冬天的时候绿了。仓库塌了一半,墙根底下长了草,比冬天的时候高了,绿油油的。打捞的痕迹已经没了,岸上的脚印被雨水冲平了,吸泥泵的管子也撤走了,一切恢复了原样。如果不是他亲眼见过,谁也想不到三个月前这里发生过什么。
他站在码头边上,看着河水。三个月前,他就是在这里,把妹妹从淤泥里接了出来。现在,河水还在流,水面上什么都没有,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但他知道发生过。他知道水下三米的地方,曾经有一个十四岁的女孩,在淤泥里躺了十五年。他知道那片淤泥里,曾经有一枚红色的校服纽扣和一只蝴蝶发卡。他知道老周站在这里,指着地图说"往东南方向移",然后潜水员从泥里捞出了他妹妹的骨头。
这些都过去了。但不会被忘记。
风从河面上吹过来,带着水腥气,也带着春天的味道。陈砺站了一会儿,掏出烟,点了一根。烟在风里烧得很快,烟灰被风吹散,落在水里,很快就没了。
手机响了。
是一个陌生号码,归属地是邻市的。他犹豫了一下,接了。
"喂?"
电话那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,有点沙哑,带着哭腔,背景里有风声,像是在室外。
"请问……是陈砺陈警官吗?"
"我是。你哪位?"
"陈警官,我……我叫周慧,我弟弟叫周强。"女人的声音在发抖,说话断断续续的,"他三年前在济水县打工,然后就失踪了。我报了案,但是一直没结果。我打听到,你在查旧案,查那种……沉了很多年的旧案。我想请你帮帮忙,找找我弟弟。"
陈砺的手指夹着烟,烟在烧,烟灰长了也没弹。他走到码头的一根水泥桩子旁边,靠在上面。
"你慢慢说。"他说,"你弟弟失踪前在什么地方工作?"
"在一家物流公司,叫……叫康乐物流公司。"女人说,"在县城东边,一个院子里,有几辆货车。老板姓刘,叫刘什么来着……我想想,叫刘德江?不对,好像叫刘德什么……我记不清了,我只知道老板姓刘,四十多岁,胖胖的。"
康乐物流公司。
陈砺的眼睛眯了一下。刘德海当年在运河边经营的那家托养所,叫"康乐托养所"。2011年扩建搬迁之后,改名叫"夕阳红养老院"。康乐。这个名字不是巧合。
"你弟弟失踪多久了?"他问,声音很平。
"三年了。2023年春天,三月底,他给我打了最后一个电话,说不想干了,要回家,说老板扣了他的工资,他要去要回来。然后就再也联系不上了。手机关机,微信不回,人就像蒸发了一样。"女人的声音哽咽了,"陈警官,我找了三年,找了好多地方,去了他打工的地方,去了派出所,去了民政局,都没有消息。我听说你把一个沉了十五年的案子都破了,我就想……我就想请你也帮帮我。我弟弟他……他才二十七岁。"
陈砺站在运河边,风吹过来,把他的夹克吹得贴在身上。货船的柴油机声从远处传过来,突突突的,很慢,很沉。水面上有一只野鸭子游过,划出一道细细的水痕。
他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说:"你过来吧,我们谈谈。"
电话那头的女人哭出了声,连说了好几声"谢谢",声音断断续续的,夹杂着抽泣。
陈砺挂了电话,把烟掐灭,扔在地上,用脚碾了碾。
他看着运河。水还在流,从上游流到下游,一刻不停。水面上有货船经过,有鸭子游,有风吹过的波纹。春天的阳光照在水面上,泛着细碎的光,一闪一闪的。
十五年前沉下去的,已经捞上来了。但还有多少沉在下面的,没人知道。运河太长了,淤泥太厚了,谁也不知道下面还埋着什么。
他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,往停车的地方走。
风从背后吹过来,带着春天的味道。远处有货船的汽笛声,闷闷的,一声接一声。河堤上的柳树发芽了,嫩黄的枝条在风里晃,像十五年前那样,像任何一个春天那样。
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