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章 淤泥之下
书名:沉泥·全本 作者:砚余 本章字数:9370字 发布时间:2026-09-08

打捞队是市局水上分局调来的。
王志远局长亲自打的电话,第二天上午,两辆越野车就开进了县城。车顶上架着橡皮艇,车斗里装着潜水装备,钢瓶摞了三层,用绳子捆着。带队的叫老胡,五十岁,干了二十三年水下打捞,脸晒得黢黑,脖子上的皮晒脱了一层,手上全是老茧,虎口处有一道旧疤,是被钢缆割的。
老胡到现场蹲了十分钟,眉头就没松开过。
"这地方,不好弄。"他用手搅了搅河水,举起来看了看,泥水从指缝里往下淌,"水太浑,能见度基本为零。底下淤泥多厚,你们心里有数吗?"
"马长贵的信里说,水深三米,河底有一片芦苇根。"赵小满在旁边翻着笔记本。
"信里说的是十五年前。"老胡站起来,在裤子上擦了擦手,"十五年,这运河的淤泥能堆多厚,恁想过没有?"
没人接话。
废弃码头在运河下游,离县城五公里。八十年代这地方忙过,煤炭、砂石、粮食都从这儿上船下船,码头边上有仓库,有饭馆,有修车铺。后来运河航运衰落,码头就废了,仓库塌了一半,屋顶漏着天,里面堆着垃圾和碎砖头,墙根底下长着歪脖子树。只剩几截水泥桩子戳在水里,上面长满了青苔,水鸟落在上面拉屎,白花花一片。
陈砺站在码头边上,看着河水。水是黄褐色的,水面上漂着油污和塑料袋,一股腥臭味随着风飘过来。他记得这个地方。十五年前,他找妹妹的时候,来过。那时候码头还没完全废,停着几条渔船,他问过每一个渔民,都说没见过一个穿红校服的丫头。
那时候他不知道,妹妹就在他脚底下。
"陈队,"老胡走过来,递了根烟,"咱先探底,看看淤泥有多厚,再定方案。"
陈砺接了烟,没点,夹在耳朵上:"你们定,我配合。"
打捞队开始搭摊子。橡皮艇充好气,推到水里,突突突的发动机声在河面上散开。两个潜水员换上干式潜水服,黑色的,鼓鼓囊囊,人穿上去像宇航员。头盔是全封闭的,上面有灯,但在这种水里,灯照出去不到半米就散了,跟没开一样。腰上挂着铅块,脚上是脚蹼,手里攥着一把探杆。
第一个下水的叫小孙,二十六岁,干了四年潜水。他顺着引导绳往下沉,水面冒了几个泡,人就没影了。船上的队员盯着压力表和通讯器,老胡拿着对讲机,蹲在船头上。
"到底了吗?"老胡问。
"到了。"小孙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来,闷闷的,带着水流的杂音,"底下全是泥,软的,脚一踩就往下陷。我估计淤泥厚度至少一米五到两米。"
"能摸到硬底吗?"
"摸不到。我用探杆戳了,戳了两米还没到底,全是泥。"
老胡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。他转头看陈砺,陈砺站在岸上,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,脸没什么表情。
"陈队,"老胡上岸来,"这情况比我想的还糟。底下不是一般的淤泥,是那种流动性的浮泥,人踩上去就往下陷,跟流沙差不多。尸骨要是在泥里,得一点一点摸,大海捞针。"
"需要多久?"
"不好说。"老胡摇摇头,"位置准的话,两三天。位置偏了,一个礼拜也不一定。这种水下作业全靠手摸,潜水员每次下水最多四十分钟,时间长了体力扛不住,而且水冷。十一月底,这河水也就七八度,干式服也顶不住太久。"
"先按信里说的位置搜。"陈砺说。
老胡点点头,回去安排。
赵小满凑到陈砺身边,小声说:"陈队,你要不要去车上坐会儿?这儿风大。"
"不用。"陈砺说。
他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,金属的,边角磨得发亮。他用拇指摩挲了两下打火机的盖子,又放回去。这是他的老习惯,心里有事的时候就摸这个。
第一天的方案是定点搜索。以信里描述的位置——码头东侧约二十米处,水深三米,有芦苇根——为中心,两个潜水员轮流下水,每次四十分钟,中间休息半小时。水下的工作方式很原始:潜水员趴在淤泥表面,用手一点一点扒,扒开一层泥,摸下面有没有硬东西。摸到可疑的,就继续挖,或者用吸泥泵把泥抽走。
但淤泥太厚了。扒开一层,旁边的泥又流回来,像在粥里挖坑。小孙的手在泥里摸索,摸到的都是烂水草、破砖头、碎玻璃、旧鞋子、塑料瓶子。有一次他摸到一个圆东西,以为是头骨,捞上来一看,是个椰子壳,不知道谁扔的。
上午三潜,下午三潜。小孙和老吴轮流下,每次上来,人都冻得嘴唇发紫,手脚僵硬。干式潜水服虽然隔水,但在七八度的水里泡四十分钟,寒气还是能渗进来。老吴上来的时候,手哆嗦得连潜水服的拉链都拉不开,还是队员帮他扯下来的。他蹲在岸边,抱着保温杯喝热水,喝了半杯才缓过来。
"底下啥也看不见。"老吴哈着白气说,"手伸到眼前都看不见。全靠摸。泥又细又滑,扒开就往回流,跟在糨糊里干活一样。"
中午,赵小满从镇上买了盒饭,几个人蹲在仓库的屋檐底下吃。饭是白菜炖肉和米饭,菜已经凉了,油凝在上面。陈砺吃了两口就放下了,他不饿。
老胡端着饭盒坐到他旁边,嚼着米饭说:"陈队,我干这行二十多年,捞过的东西多了。汽车、枪支、尸体、毒品,啥都捞过。但这种淤泥底下捞骨头,是最难的。不是技术难,是耐心难。你得做好心理准备,可能找得到,也可能找不到。"
"我知道。"陈砺说。
"十五年了。"老胡看了他一眼,"骨头在泥里埋十五年,说不定早就散了,被鱼叼走了,被水流冲没了。这种事,我见得多了。"
陈砺没接话。他看着河面,一艘货船突突突地开过去,船尾翻着浑水。
"但只要还在,就一定能找到。"老胡又说,"我老胡捞东西,还没失过手。"
陈砺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。
天黑的时候,打捞队收工,橡皮艇拖上岸,钢瓶搬上车。老胡搓着手,哈着白气。
"陈队,今天没找着。"他说,"明天继续,位置可能得扩大。"
陈砺点点头。他在码头边上站了一整天,从早上七点到下午五点,除了中午赵小满给他买了两个羊肉馅包子,就没挪过窝。风大,他的夹克被吹得贴在身上,脸冻得发青,但他不走。赵小满给他递过几次热水,他接过来喝两口,眼睛一直盯着水面。
回去的路上,赵小满开车,陈砺坐副驾驶。天已经黑透了,公路上没什么车,远处村庄的灯稀稀拉拉的,像撒在地上的黄豆。
"陈队,"赵小满小声说,"你说……能找到吗?"
陈砺看着窗外,过了一会儿才说:"信里写的位置,应该不会错。马长贵没必要在这种事上撒谎。"
"可是十五年了,淤泥……"
"所以才要找。"
赵小满没再说话。他从后视镜里看了陈砺一眼,陈砺的脸隐在暗处,只有烟头的红光一闪一闪。
第二天,打捞继续。
老胡调整了方案,不再只盯一个点,而是以信里说的位置为中心向外辐射,半径扩大到五十米。他们在水面上拉了绳子,划分成五米见方的格子,潜水员一个格子一个格子地搜,像梳头一样,从西往东,一排一排来。每个格子搜完,老胡就在地图上画个叉。到中午,画了十几个叉,全是空的。
水下的条件比头天更差。夜里刮了北风,水更浑了。小孙下水后报告说,连自己的手都看不见,完全靠触觉。而且淤泥里杂物多,碎玻璃划破了他的左手套,幸好没伤到手,只是灌了一袖子泥水,冰凉刺骨。他上来换手套的时候,左手被冰水浸得通红,手指都肿了。
"没事,不耽误。"小孙甩了甩手,又要下去。老胡拦住他,让老吴先下。
中午出了个插曲。老吴在泥里摸到一块硬东西,形状像骨头,他兴奋地喊了一嗓子,水面上的人都紧张起来。结果捞上来一看,是一块牛骨头,腿骨,不知道哪年哪月被人扔到河里的,上面还粘着几缕牛毛。
老胡骂了一句,把牛骨头扔到一边的泥地上。
陈砺走过去,看了一眼那块牛骨头。骨头被水泡得发白,表面坑坑洼洼的。他蹲下来,用手指碰了碰,骨头是凉的,硬的。他站起来,没说话,又走回原来的位置站着。
赵小满在旁边看着,心里不是滋味。他知道陈砺在想什么,但这种时候,说什么都不对。他只能默默地把保温杯递过去,陈砺接过来,喝了一口,又递回来。
下午风更大了,水面上起了浪,橡皮艇晃得厉害,站都站不稳。老胡考虑安全,三点多就收了工。
两天了,一无所获。
晚上回到局里,陈砺没去食堂,直接去了办公室。他坐在办公桌后面,把这两天的打捞记录摊开,一张一张地看。潜水员每次下水的位置、深度、摸到的东西,都记在上面,密密麻麻的。他看了很久,看不出什么门道。他不是搞水文的,也不是搞潜水的,这些数据对他来说就是一堆数字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:妹妹在那片泥里。十五年了,她一直在那里。他不能因为找不到就放弃。他找了十五年,不能在最后一步停下来。
赵小满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两碗泡面。
"陈队,吃点东西吧。"他把一碗放在陈砺面前,"你今天中午就没怎么吃。"
陈砺看了一眼泡面,没动。
"赵小满,"他说,"你说,如果一个人在一个地方等了十五年,等来的却是找不到,那她会不会怪我?"
赵小满愣了一下,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他想了想说:"陈队,还没到最后呢。老周不是说明天要去现场看看吗?他干了三十年,说不定有办法。"
陈砺没说话,把泡面拉过来,撕开盖子,倒了开水。
晚上专案组在局里开会。王志远也来了,坐在会议桌的主位上,脸色不太好。会议室里烟雾缭绕,几个人轮流抽烟,窗户开了一条缝,冷风灌进来,烟味散不出去。
"打捞队怎么说?"王志远问。
"水下条件太差,淤泥太厚,能见度为零。"陈砺说,"目前搜了大约两百平米,没有发现。"
"还要多久?"
"不好说。"陈砺说,"位置准确的话,可能还需要两三天。位置有偏差,时间更长。"
王志远沉默了一会儿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。
"打捞队是市局调来的,人家也有别的任务,不能一直耗在这儿。"他说,"最多再给三天。三天之后还找不到,就得想别的办法。"
陈砺点点头:"我知道。"
散会后,人都走了,陈砺没走。他坐在会议室里,把马长贵的忏悔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。信是手写的,字迹歪歪扭扭,有些地方被水渍洇开了,墨色晕成一片。他翻到写沉尸位置的那一段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
"沉在下游废弃码头东边,水深三米多,河底有一片芦苇根,我记得很清楚,因为划船的时候桨被芦苇根缠住过。两具尸体分开沉的,丫头在东边,老头在偏南一点的地方,中间隔了大概五六步。"
五六步。在岸上,五六步就是五六米。在水下,在淤泥里,五六米可能就是永远找不到的距离。
陈砺把信折好,放进口袋,出了会议室。他没回家,去了法医室。
老周还在。法医室的灯亮着,老周坐在台子前面,正在整理马长贵的物证,一份一份地装进物证袋,贴上标签。他戴着老花镜,低着头,动作很慢,但很稳。
"老周,"陈砺靠在门框上,"明天跟我去一趟打捞现场。"
老周抬头看了他一眼,摘下老花镜,揉了揉鼻梁。
"我去能干啥?我又不会潜水。"
"你比谁都了解这条河。"陈砺说,"你干了三十年法医,这条运河里捞上来的尸体,八成都是你验的。河底什么情况,淤泥怎么堆的,水流怎么走的,你心里有数。"
老周没说话,把手里的物证袋放下,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,抽出一根点上。他抽烟的姿势和陈砺不一样,夹在中指和无名指之间,吸一口,烟从鼻子里出来。
"你是想让我帮着定位置?"
"对。"陈砺说,"马长贵信里说的是十五年前的位置。这十五年,运河的水文变了多少,淤泥堆到哪了,只有你能判断。"
老周吸了一口烟,看着天花板。法医室的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,形状像地图。
"你知道我这些年捞了多少运河里的尸体吗?"老周突然说。
陈砺没接话。
"三十七具。"老周说,"溺水的,抛尸的,自杀的,意外掉下去的。每一具我都验过,每一具我都记得是从哪段河道捞上来的。这条运河,哪段水深,哪段水浅,哪段淤泥厚,哪段是硬底,我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来。"
他掐了烟,站起来,走到墙边。墙上挂着一张济水县的地图,运河用蓝色的线标出来,弯弯曲曲地穿过县城。老周用手指沿着运河划了一段,停在下游废弃码头的位置。
"2010年的时候,这儿是个回水湾。"他说,"码头东侧,水流到这儿打旋,泥沙都沉在这儿。那时候河底有芦苇根,因为回水湾水浅,阳光能照到底,芦苇能长。马长贵说的没错,十五年前那儿确实有芦苇根。"
他的手指往东南方向移了移。
"但2013年上游修了橡胶坝,蓄水之后,主航道西移了。码头东侧的水流变快了,回水湾就没了。水流一快,原来的淤泥就被冲走了,芦苇根也死了。而东南侧,原来水急的地方,现在变成了新的回水湾,淤泥从2013年开始在那儿堆,堆了十二年。"
他转过身看着陈砺。
"尸骨如果在东侧,这些年有两种可能。一种是被水流冲移了,冲到了东南侧的新淤积区。另一种是东侧的淤泥被冲走之后,尸骨往下沉,沉到了更深处,被后来的淤泥重新埋住。不管哪种情况,都不会在原来的位置了。"
"行。"陈砺说,"明天你跟我去。"
老周点了点头,又坐回台子前面,继续整理物证。他的动作很慢,但很稳,每一份物证袋都贴好标签,按编号排好。
陈砺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第三天早上,天阴得厉害,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,像是要下雪。老周穿着一件旧军大衣,领子竖起来,头上戴了一顶棉帽子,跟陈砺一起到了打捞现场。
他没急着说话。先在码头边上走了一圈,从西走到东,又从东走回来,边走边看水流。然后蹲下来,抓了一把岸边的泥,在手里捻了捻,泥又细又滑,从指缝里往下掉。他又走到那几截水泥桩子跟前,看了看水线的位置,用手量了量。
最后他走到老胡身边,要了一张运河的水下地形图。图是老胡他们前一天用声呐测的,打印在A3纸上,颜色深浅代表淤泥厚度。
"老胡,"老周指着地图,"你们这两天搜的是哪片?"
"就这儿。"老胡用手指点了点,"码头东侧二十米,半径五十米的范围。"
老周看了一会儿,摇了摇头。
"不对。"
"哪里不对?"
"马长贵说的是十五年前的位置。"老周把地图铺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,蹲下来,用手指比划着,"恁看,码头东侧这个位置,十五年前是个回水湾。那时候水流到这儿打个旋,速度慢,淤泥容易沉积。但2013年的时候,上游修了橡胶坝,蓄水之后,水流方向变了。"
他指着地图上的一条线:"橡胶坝蓄水之后,主航道往西边偏了,码头东侧的水流反而加快了。原来的回水湾没了,东侧的淤泥被冲走了一部分。而东南侧——这儿——形成了新的回水湾,淤泥从2013年开始在这儿堆积,堆了十二年了。"
老胡将信将疑:"你怎么知道这些?"
"我在这条河边干了三十年。"老周说,"哪年发大水,哪年干旱,河底怎么变的,我都记着。2010年的时候,这码头东侧水深三米,我记得清楚,因为那年夏天有个小孩在这儿溺水,我来验过尸,当时测的水深就是三米出头。2013年橡胶坝蓄水之后,我再来这儿捞尸体,水深就变成两米多了——不是水浅了,是淤泥把河床抬高了。但那是东侧。东南侧呢,原来水深两米多,现在呢?"
他看了老胡一眼。
"你们声呐测的东南侧水深多少?"
老胡低头看图:"四米……四米半。"
"对了。"老周说,"东南侧被冲深了,然后新的淤泥又在那儿堆。马长贵说的芦苇根,十五年前在东侧。但这些年水流变了,芦苇根早就死了,被淤泥埋了。尸骨如果沉在东侧,这些年可能被水流冲移了——麻袋有重量,不会冲太远,最多十几二十米。但更大的可能是,东侧的淤泥被冲走之后,尸骨往下沉,沉到了更深处,或者被水流带到了东南侧的新淤积区。"
他用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一个位置:"往东南方向移,搜这儿。码头东南侧三十到五十米的范围。水深可能在四米到五米,淤泥厚度可能超过两米。尸骨应该在淤泥下面一米到两米的位置。"
老胡盯着地图看了半天,又看了看老周。老周的脸被风吹得通红,老花镜滑到了鼻尖上,他也不推,就那么低着头看图。
"你凭什么这么确定?"老胡问。
"凭我在这条河边验了三十年尸体。"老周说,"2015年,有个跳河的,从上游漂下来,最后就停在东南侧那个回水湾里。我去捞的,当时测了水深,四米二。2018年,有个采砂船在附近翻了,死了两个人,也是在那片水域捞上来的。那地方就是个聚泥坑,什么东西沉下去都跑不了。"
老胡又看了一会儿地图,终于点了点头。
"行。按你说的来。"
潜水员小孙第一个下水。位置调整到了码头东南侧三十五米处,水深四点六米。
水面上安静得很。风停了,河面上只有细碎的波纹。打捞队的几个人站在船上,盯着通讯器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陈砺站在岸上,双手插在口袋里,身子站得笔直。
十分钟。小孙报告说到底了,淤泥很厚,脚一踩就没到了小腿。
十五分钟。小孙开始用手扒泥,一点一点地摸。
二十分钟。通讯器里只有水流的杂音和小孙粗重的呼吸声。
二十五分钟。
"摸到东西了。"
小孙的声音突然从通讯器里传出来,带着一点压抑的激动。岸上的人全都抬起了头。
"什么位置?描述一下。"老胡一把抓过对讲机。
"泥下面大约一米五的位置,我扒开泥,摸到一根长骨头,像是腿骨。旁边还有别的,我再摸摸……"
小孙的声音停了。水面上的气泡咕嘟咕嘟地冒,像一锅开了的粥。
过了大约半分钟,小孙的声音又响起来:"还有一个头骨。眼眶、牙床都在。泥包着,我没敢动。"
老周看了陈砺一眼。陈砺站在那里,脸上没有表情,但他插在口袋里的右手攥成了拳头,隔着夹克都能看出指节的形状。
"继续挖,小心点。"老胡对对讲机说,"用吸泥泵,把周围的泥抽走,不要直接用手扒,别把骨头弄断了。"
吸泥泵放下去了。这是一种小型设备,靠高压水流把淤泥冲散,然后用管子抽走。小孙在水下操作,喷头对着尸骨周围的淤泥一点一点地冲,泥水顺着管子抽到水面上,排到旁边的河里。
这个过程很慢。水下能见度为零,小孙全靠手摸,摸到骨头的位置就停,换个方向继续冲。冲一会儿,摸一会儿,再冲一会儿。
四十分钟到了,小孙的体力到了极限,被拉上来换老吴下去。老吴接着干,又是四十分钟。
中午十二点十七分,第一块骨头被拉出水面。
是一根股骨,人类的大腿骨,长度大约四十厘米。上面裹着黑泥,还挂着几片织物的残片,已经烂得不成样子,用手一碰就碎。老周戴上手套,接过来,用随身带的水壶冲了冲,仔细看了看两端的骨垢。
"人的。"老周说,声音很平,"女性。骨垢还没完全愈合,年龄不大,十几岁,不超过十六。"
陈砺的呼吸停了一拍。他站在两步之外,看着老周手里那根骨头。骨头被水冲干净了一些,露出灰白色的骨质,表面有细小的孔洞,是十五年水泡泥埋留下的痕迹。股骨的骨干很细,比成年人的细了一圈,骨垢线还没完全闭合。
这是一个还没长开的孩子的骨头。
接下来,骨头一块一块地被捞上来。头骨、颈椎、胸椎、腰椎、肋骨、锁骨、肩胛骨、手臂骨、骨盆、腿骨、脚骨……老周在岸边铺了一块塑料布,一块一块地摆,按人体解剖的位置拼。他的手很稳,每一块骨头放下去之前都要仔细看一眼,确认位置没错。拼了大约一个小时,一具完整的人类骨架出现在塑料布上。
尸骨不大。头骨很小,骨盆窄,四肢骨纤细。和成年人的骨架比起来,这具骨架明显小了一圈,像一个没长开的孩子。肋骨细得像树枝,脊椎的椎体还没完全发育。老周拼完之后,站起来,退后一步,看了很久。
"十四岁左右。"老周说,"身高大概一米五五到一米六。女性。"
陈砺没说话。他知道这个数字。陈雪失踪的时候,十四岁,身高一米五七。
在清理头骨周围淤泥的时候,老吴从泥里筛出了两个小东西。他把它们放在一个塑料盘里,端上岸。老周接过来,用清水冲了冲。
一枚纽扣。塑料的,红色,圆形,上面有一圈白色的边,是那种中学生校服上常见的款式。纽扣背面有一个小铁环,已经锈得不成样子,但还连着。
还有一个发卡。金属的,银色,形状是一只蝴蝶,翅膀上的漆掉了大半,露出底下的铜色。发卡的夹口还能掰开,弹簧没锈死。它卡在头骨旁边的泥里,和几缕残存的头发缠在一起,头发已经变成了灰褐色,一触即碎。
陈砺走过去,蹲下来。
他看着那枚发卡。
蝴蝶的形状,翅膀上有纹路,虽然漆掉了,但纹路还在。他认得这个纹路。2010年春天,县城里的女生之间流行这种蝴蝶发卡,学校门口的小卖部卖五块钱一个,好一点的十块。他给妹妹买的那个是十五块的,在城里的精品店买的,翅膀上带水钻。但水钻早就掉光了,被淤泥磨没了。
陈雪拿到发卡的那天,高兴得不行,对着镜子戴了又戴,还问他:"哥,好看不?"他说好看。她就戴着去上学了,第二天回来告诉他,班上好几个女生都问她在哪买的。
后来她失踪那天,头上就戴着这个发卡。
陈砺伸出手,拿起那枚发卡。泥还没洗干净,凉的,金属的边缘硌着掌心。他把发卡攥在手心里,慢慢地站起来。
他没有哭。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眼睛盯着那具拼好的骨架,一眨不眨。风从运河上吹过来,吹起他夹克的下摆,一晃一晃的。他站在那里,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桩子。
老周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两个人都没说话。过了很久,老周抬起手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"找到了,就好。"老周说。
陈砺的喉结动了一下。他点了点头,然后又摇了摇头,自己也不知道在表达什么。他的手一直攥着那枚发卡,指节发白。
下午两点多,在离第一具尸骨大约五米的地方,老吴又摸到了第二具。
这具尸骨更大,骨骼粗壮,从股骨和骨盆判断是男性。头骨的牙床磨损严重,牙槽骨吸收,年龄在六十岁以上。尸骨旁边没有任何衣物残片,也没有随身物品,只有一根锈迹斑斑的铁条,扁的,大约三十厘米长,可能是当年捆绑麻袋用的铁丝或铁箍。
"这应该就是信里说的那个无主老人。"老周蹲在塑料布旁边,一块一块地检查骨头,"男性,六十岁以上,具体身份没法确认。骨头没有明显的外伤性骨折,但死因得回去做进一步检验,看有没有其他痕迹。"
他拿起头骨,对着光看了看,又放下。
"这老人,连个名字都没留下。"老周说,声音很低,"在养老院里死了,被人沉到河里,十五年没人找。"
陈砺站在旁边,看着第二具骨架。这具骨架比陈雪的大了一圈,骨骼粗壮,牙床磨损严重。他想起马长贵信里写的:"托养所里一个无主老人死了,刘德海不想报警,因为老人身上有虐待痕迹。"
一个无名无姓的老人,死了之后被沉到河里,和一个十四岁的女孩做了十五年的伴。
两具尸骨,一具是陈雪,一具是无名老人。都在淤泥下面,埋了十五年。
老周把所有骨头都装好,每一块都用软布包好,放进专门的物证箱,贴上标签,写上编号和发现位置。他做得很慢,很仔细,像在拼一件易碎的瓷器。陈雪的骨头装了一个箱子,老人的骨头装了另一个箱子,两个箱子并排放在地上,一大一小。
"DNA比对需要时间。"老周对陈砺说,"但从骨骼特征和现场物证来看,第一具是你妹妹,基本没有悬念。纽扣是校服上的,发卡……你认得。"
陈砺点点头。
"回去之后我马上做DNA提取,和你母亲的样本比对。"老周说,"你母亲那边……需要采个样。"
"我知道。"陈砺说。他的声音很哑,像砂纸磨过木头。
他母亲这些年一直住在乡下,身体不好。陈砺没敢告诉她打捞的事,怕她受不住。但DNA比对需要她的样本,这一关躲不过去。
打捞工作持续到下午四点。老胡把装备收拾好,橡皮艇放了气,钢瓶装上车。他走过来跟陈砺握手,手上全是泥。
"陈队,节哀。"老胡说,"干我们这行的,最不愿看到的就是这种。一个孩子,埋了十五年。"
陈砺握了握他的手,没说话。
"后面有什么需要,随时打电话。"老胡拍了拍他的胳膊,转身上车走了。
人都走了。打捞队的车开走了,发动机的声音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公路的尽头。赵小满去送老周和物证箱,也开车走了。走之前赵小满犹豫了一下,想说什么,最后只是说了句"陈队,我一会儿回来接你",就上车了。
码头上只剩下陈砺一个人。
天快黑了。云层更厚了,有细碎的雪粒飘下来,落在脸上,凉的,很快就化了。运河的水还是黄褐色的,水面上有一艘货船经过,柴油机的声音突突突的,很慢,很沉,和十五年前一样。
陈砺站在码头边上,看着货船慢慢驶过去。船尾拖着一道白色的水痕,很快就被浑水吞没了。
他掏出手机,翻到母亲的号码,看了很久,没有拨。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。妈,妹妹找到了。在河里,埋了十五年,只剩骨头了。这种话,他说不出口。
他把手机放回口袋,从夹克里摸出那枚发卡。雪粒落在上面,融化成水珠,顺着蝴蝶翅膀的纹路往下滑。他用拇指擦了擦,把发卡攥回手心。
他在那里站了很久。久到雪粒在他的头发上积了薄薄一层,久到夹克的肩膀被雪水打湿了一片,久到天完全黑下来,远处村庄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。
最后,他转过身,往停车的地方走。他走得很慢,左手插在夹克口袋里,攥着那枚发卡。
指节发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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