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砺是晚上九点发现赵小满失联的。
他从七点开始给赵小满打电话,打了六个,全是无人接听。发了三条消息,没有回复。他一开始以为赵小满在跟值班领导汇报,手机静音了,但等到八点半,还是没消息,他坐不住了。
他给局里值班的民警打了个电话,问赵小满在不在局里。值班民警说不在,下午六点多就出去了,没说去哪。
陈砺的心跳一下子快了。
他想起赵小满发的那条消息:"陈队,我去西王庄看看情况,马上回来。"
那是六点四十发的。现在九点了,两个多小时,人没回来,电话不接,消息不回。
陈砺抓起外套就往外走。他被停职了,没有执法权,不能正式调人,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。赵小满是他的搭档,二十六岁,刚入警一年,为了这个案子忙前忙后,现在一个人去了刘德海的地盘,失联了两个多小时。
他下楼,上车,发动引擎,一边开车一边打电话。
第一个电话打给老周。
"老周,赵小满失联了。"陈砺的声音很急,"他一个人去了西王庄刘德海那处房产,两个多小时没消息,电话不接。"
老周沉默了两秒,说:"你等着,我叫人。"
第二个电话打给局里他信得过的一个老民警,姓李,叫李建国,跟他一起入警的,现在是刑警队的老资格。
"老李,带两个人,全副武装,西王庄村口路东第三个院子,马上。"陈砺说,"赵小满可能出事了。"
李建国没多问,说了一句"马上到",挂了。
陈砺踩了一脚油门,车冲上了去郊区的路。时速表的指针跳到了一百一,一百二,在没有路灯的郊区路上,车灯照亮前面一小段路,两边的树影飞速后退。
他的手在抖,握着方向盘,指节发白。他用拇指摩挲打火机,一下,一下,在车里发出轻微的咔哒声,但他自己都没意识到。
赵小满。
那个圆脸的、壮实的、总是穿得过于正式的年轻人。第一次出现场的时候手忙脚乱,拍照片拍糊了,被他说了一句,脸涨得通红。后来慢慢上手了,查资料、跑现场、问证人,什么都干,从不叫苦。他管陈砺叫"陈队",虽然陈砺被停职了,他还是叫。
陈砺不敢想如果赵小满满出了什么事,他该怎么办。
车开到西王庄的时候,是九点十五。李建国他们还没到。陈砺把车停在村口,灭了火,下车,往那个院子走。
夜很黑,没有月亮,星星被云遮住了,村子里大部分人家都黑着灯,只有零星的几点光。风从运河方向吹过来,带着腥味,吹在脸上像刀子割。
陈砺走到那个院子外面,停住了。
铁门,墙上插着碎玻璃,院子里黑着灯,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他蹲下来,看了看地上。院子外面的土路上,有新鲜的车辙印,还有脚印。他顺着脚印看,发现围墙的一个缺口下面有踩踏的痕迹,碎玻璃上有血迹,不多,已经干了。
赵小满翻进去了。
陈砺站起来,往后退了几步,看了看周围。村子里很安静,只有远处的狗叫,一声,一声。
他不能一个人进去。他被停职了,没有武器,不知道里面有多少人,有没有凶器。但他也不能等。赵小满在里面,每多待一分钟,就多一分危险。
就在这个时候,远处传来车灯的光,一辆警车从东边开过来,没开警灯,速度很快。
李建国到了。
车停在陈砺旁边,李建国从车上下来,后面跟着两个年轻民警,都穿着防弹衣,手里拿着警棍和手电。
"陈队。"李建国跑过来,他四十多岁,黑脸膛,说话嗓门大,但此刻压得很低,"什么情况?"
"赵小满在里面,失联两个多小时了。"陈砺说,"围墙有个缺口,他翻进去了,碎玻璃上有血。院子里黑着灯,没动静。"
"多少人?"
"不清楚。至少有一个叫刘建军的,刘德海的远房侄子。可能还有别人。"
李建国点了点头,转头对两个民警说:"小张,你守后门。小王,跟我走前门。陈队,你——"
"我跟你一起。"陈砺说。
"你被停职了——"
"我知道。"陈砺打断他,"但我搭档在里面。我不进去,谁进去?"
李建国看了他两秒,点了点头:"行,跟在我后面。"
四个人分开。小张绕到院子后面,李建国带着小王和陈砺走到前门。李建国试了试铁门,从里面插着。他退后一步,对小王使了个眼色。
小王抬脚,一脚踹在铁门上。
铁门哐当一声,插销断了,门开了。
李建国第一个冲进去,手电照着院子,喊了一声:"警察!不许动!"
院子里没有人。
正房的灯灭着,偏房的门开着,院子里停着那辆黑色面包车。李建国示意小王去偏房,自己往正房走。
陈砺跟在李建国后面,心跳得很快,但脸上没什么表情。他的手在夹克口袋里攥着,指甲掐进掌心。
正房的门虚掩着,李建国推开门,手电照进去。
正房里有一股烟味和酒味,桌上摆着几个空酒瓶和一碟花生米,电视开着,声音很小,在放一部老电视剧。沙发上有一件外套,是刘建军的,陈砺在监控里见过。
没有人。
"陈队,你看这个。"小王在偏房喊。
陈砺和李建国走过去。偏房里,小王用手电照着地上,地上有一根绳子,一卷胶带,还有一滩已经干了的血迹,不多,暗红色的。
"赵小满的?"李建国问。
"可能是。"陈砺蹲下来,看了看那滩血,"量不大,应该是皮外伤。"
他站起来,用手电照了照偏房的角落。墙角有一个地窖的入口,木板盖着,上面压着一个纸箱子。
陈砺走过去,搬开纸箱子,掀开木板。
下面是一个地下室,很黑,有一股霉味和潮气。手电照下去,能看到水泥台阶,大约有十几级,通到下面。
"赵小满!"陈砺喊了一声。
没有回应。
他又喊了一声:"赵小满!你在下面吗?"
这一次,有了回应。一个微弱的声音,从下面传上来,含混不清,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嘴。
"在……在下面……"
是赵小满的声音。
陈砺的心一下子落了地,但马上又提起来了。他转身对李建国说:"人在下面,我先下去。"
"我跟你一起。"李建国说。
两个人一前一后,沿着台阶往下走。地下室很矮,陈砺得低着头,手电的光在墙壁上晃,墙壁是水泥的,上面有水渍,长了一层绿毛。
台阶到底,是一个大约二十平米的地下室。没有窗户,只有一盏灯泡,拉着线,没开。空气很差,有一股霉味、尿骚味,还有人的体味。
陈砺用手电照了一圈。
地下室的角落里,有两个人。
一个是赵小满,靠在墙上,双手被反绑在身后,嘴上贴着胶带。他的脸上有淤青,额头上有一道口子,血已经干了,糊在脸上。警服的扣子掉了两颗,袖子撕破了,露出里面的胳膊,胳膊上有擦伤。
另一个是孙芳,蜷缩在赵小满旁边,头发散乱,脸上没有血色,眼睛闭着,像是昏过去了。她的双手也被绑着,脚上拴着一根铁链,铁链的另一头固定在墙上的铁环里。
陈砺跑过去,蹲下来,撕掉赵小满嘴上的胶带。
"赵小满!赵小满你怎么样?"
赵小满咳嗽了两声,喘了几口气,然后睁开眼,看到陈砺,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想笑,但没笑出来。
"陈队……"他的声音很哑,"你来了……"
"别说话,我给你解开。"陈砺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叠刀,割断了绑着赵小满的绳子。绳子绑得很紧,勒进了肉里,手腕上两道红印,已经肿了。
"你怎么样?伤着哪了?"陈砺问。
"没事,就是头上挨了一下,晕了过去。"赵小满活动了一下手腕,疼得龇牙,"醒过来就在这了。他们打了我几下,没下死手。孙芳……孙芳在这,她被关了好几天了,状态不太好。"
陈砺转头看孙芳。孙芳还是闭着眼,呼吸很轻,胸口微微起伏。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,还有气。
"孙芳,孙芳你醒醒。"陈砺拍了拍她的脸。
孙芳慢慢睁开眼,看到陈砺,眼神涣散,过了几秒才聚焦。她的嘴唇动了动,说了一句什么,声音太小,听不清。
陈砺凑过去,听到她说:"水……给我水……"
"老李,拿水来!"陈砺喊。
李建国递过来一瓶矿泉水,陈砺打开,小心地喂孙芳喝了几口。孙芳喝得很急,呛了两下,咳了几声,然后靠在墙上,喘着气。
"我是警察,我们来救你了。"陈砺说,"你安全了。"
孙芳看着他,眼泪突然下来了,无声地流,顺着脸颊往下淌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只发出了几个含混的音节,然后就哭出了声,压抑的、断断续续的,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。
陈砺没说话,等她哭了一会儿,然后说:"先上去,去医院。"
他和李建国把孙芳扶起来,孙芳的腿软,站不住,两个人架着她,沿着台阶往上走。赵小满跟在后面,虽然头上有伤,但还能走,只是脚步有点虚。
出了地下室,到了院子里,冷风一吹,赵小满打了个寒颤。小张已经从后门绕过来了,正在院子里搜查。
"陈队,没找到人。"小张说,"院子里搜遍了,没有人。刘建军跑了?"
"跑不了。"陈砺说,"他知道我们来了,肯定跑不远。老李,你带人在村子周围搜,重点查出村的路。他一个人,夜里跑不远。"
"是。"李建国带着两个民警出去了。
陈砺转过身,看着赵小满。赵小满靠在墙上,手捂着头,脸色发白,额头上的伤口又开始渗血了。
"你傻不傻?"陈砺的声音很低,但很严厉,"我跟你说什么了?不要一个人来,不要一个人来!你听了吗?"
赵小满低着头,不说话。
"你要是出了事,你让我怎么跟你爸妈交代?啊?"陈砺的声音提高了一点,但马上又压下去了,"你是警察,不是敢死队。查案子不是拼命,懂吗?"
"陈队,我……"赵小满抬起头,眼睛红了,"我等不了了。孙芳在他们手里,多待一天就多一天危险。我想着我就去看一眼,确认她在不在,马上就回来。没想到……"
"没想到什么?没想到他们有埋伏?"陈砺说,"刘德海是什么人?他杀了马长贵,杀了我妹妹,他什么事干不出来?你一个人去,就是送死。"
赵小满不说话了,低下头,眼泪掉在地上。
陈砺看了他一会儿,叹了口气,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,递给他:"擦擦脸。头上的伤,去医院包扎一下。"
赵小满接过纸巾,擦了擦脸,擦到额头上的伤口的时候,疼得吸了一口凉气。
"陈队,"他说,"我在地下室的时候,听到刘建军跟人打电话。他说'东西都处理好了,人也看住了,院长放心'。还有,他提到了一个名字,叫'张队',说'张队那边已经打好招呼了,不会有人来查'。"
陈砺的眼睛眯了一下。
张队。
局里姓张的副大队长,只有一个——张洪涛。
"你确定?"陈砺问。
"确定。"赵小满说,"他说了两遍,'张队那边没问题''张队已经打过招呼了'。"
陈砺站在院子里,沉默了很久。风从运河方向吹过来,带着腥味,吹得他的夹克下摆飞起来。他用拇指摩挲打火机,一下,一下,在夜里发出轻微的咔哒声。
张洪涛。
他一直觉得局里有内鬼,但没想到是张洪涛。不,其实他想到过,只是不愿意承认。张洪涛是副大队长,他的上司,平时笑眯眯的,见人先递烟,说话滴水不漏。陈砺被停职,就是张洪涛操作的。当时他以为张洪涛只是怕事,不想得罪刘德海,现在看来,不是怕事,是有事。
"陈队,"赵小满小声说,"如果真是张洪涛,那我们之前的行动,他都知道。证据提交给王局长,也是他泄露给刘德海的。"
"我知道。"陈砺说。
他掏出手机,给老周打了个电话。
"老周,人救出来了,赵小满和孙芳都没事。"陈砺说,"但有个事,你帮我查一下。张洪涛,近三个月的通话记录,还有他的银行账户流水。"
电话那头,老周沉默了两秒,说:"你怀疑他?"
"赵小满听到刘建军打电话,提到了'张队',说'张队那边已经打好招呼了'。"
老周又沉默了一会儿,说:"行,我帮你查。但通话记录和银行流水,得走正式手续,我一个法医调不到。"
"我知道。"陈砺说,"你去找王局长,把情况跟他说。就说赵小满在解救现场听到了嫌疑人的通话,提到了内部人员,请求调查张洪涛的通话记录和银行流水。王局长如果还有点良心,他会批的。"
"行,我明天一早就去。"
"不是明天。"陈砺说,"现在就去。王局长家的地址你知道,你现在就去找他。张洪涛如果知道刘建军被抓了,他会销毁证据的。我们必须赶在他前面。"
老周叹了口气:"你这个人,真是……行,我现在就去。"
挂了电话,陈砺站在院子里,看着远处。村子里的狗不叫了,夜很静,只有风声和远处运河上货船的汽笛声。
李建国他们还在搜,陈砺让赵小满先上车休息,自己在院子里等着。
大约过了半个小时,李建国回来了,押着一个人。
那个人三十多岁,中等身材,穿着深色的夹克,脸上有一道擦伤,是跑的时候摔的。他的手被反铐着,低着头,不说话。
"刘建军?"陈砺问。
那人抬起头,看了陈砺一眼,又低下头,嗯了一声。
"你涉嫌非法拘禁,跟我们走一趟。"陈砺说。
刘建军没说话,被李建国押上了警车。
陈砺站在院子里,看着刘建军被带走,然后转身,上了自己的车。
他要去局里,亲自审刘建军。
虽然他被停职了,没有审讯权,但他可以在旁边看着,可以让李建国出面审,他在隔壁听。
他要知道,张洪涛到底收了刘德海多少钱,到底泄露了多少信息。
审讯是在凌晨一点开始的。
李建国主审,陈砺在隔壁的观察室里,通过单面镜看着。赵小满头上缠着绷带,也在观察室里,坐在陈砺旁边,眼睛盯着审讯室里的刘建军。
刘建军坐在审讯椅上,双手放在桌面上,低着头,不说话。李建国问了他十几分钟,他要么不吭声,要么就说"我不知道""我没干什么""你们抓错人了"。
陈砺在观察室里看着,手指在桌面上敲着,一下,一下。
"他在扛。"赵小满小声说,"他觉得扛过去就没事了。"
"他扛不过去。"陈砺说,"非法拘禁是事实,孙芳和你都是人证,地下室是现场,绳子胶带是物证。他赖不掉。他现在扛,是在等刘德海救他。"
"刘德海会救他吗?"
"不会。"陈砺说,"刘德海那个人,心狠手辣,对自己人讲江湖义气,但前提是不影响他自己。刘建军被抓了,对刘德海来说就是个弃子。他不会救,只会想办法让刘建军闭嘴。"
"闭嘴?"赵小满的脸色变了,"你是说——"
"我是说,我们得赶在刘德海前面,让刘建军开口。"陈砺说,"他不是主犯,只是个跑腿的,没必要替刘德海扛一辈子。"
他站起来,走出观察室,去了审讯室。
李建国看到他进来,愣了一下,但没说什么。陈砺被停职的事,局里都知道,但现在这个节骨眼上,没人会较真。
陈砺走到刘建军对面,坐下,看着他。
刘建军抬起头,看了陈砺一眼,又低下头。
"刘建军,"陈砺说,"我问你几个问题,你可以不回答,但我劝你想清楚。"
刘建军没说话。
"你叔叔刘德海,给了你多少钱,让你看着孙芳?"
刘建军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"一个月五千?还是一万?"陈砺说,"你觉得这笔钱好赚?非法拘禁,至少三年起步。如果孙芳在你手里出了什么事,那就是故意伤害甚至故意杀人,十年起步,甚至死刑。"
刘建军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"你觉得刘德海会救你?"陈砺的声音很平,"他现在自身难保,马长贵的案子,孙芳的案子,还有十五年前的事,哪一件都够他喝一壶的。他会为了你,把自己搭进去?不会。他只会想办法让你闭嘴,让你把所有的事都扛下来,然后他在外面逍遥法外。"
刘建军的头慢慢抬起来了,看着陈砺,眼神里有一丝动摇。
"我再问你,"陈砺说,"张洪涛,你认识吗?"
刘建军的脸色变了一下,虽然很快,但陈砺捕捉到了。
"你不用回答,我已经知道了。"陈砺说,"你跟他通过电话,说'张队那边已经打好招呼了'。张洪涛是公安局的副大队长,他收了刘德海的钱,给刘德海通风报信。这件事,我们已经在查了,通话记录、银行流水,一样都跑不掉。"
他顿了顿,看着刘建军的眼睛。
"刘建军,你现在有两条路。第一条,继续扛,替刘德海把所有的事都扛下来,然后在监狱里待十年二十年,出来的时候,刘德海说不定已经死了,或者早就把你忘了。第二条,配合我们,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,戴罪立功,争取从轻处理。你选哪条?"
刘建军看着陈砺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低下头,双手抱头,沉默了。
审讯室里很安静,只有空调的嗡嗡声。陈砺也不催,就那么坐着,看着他。
过了大约五分钟,刘建军抬起头,眼睛红了。
"我说。"他的声音很哑,"我什么都说。"
接下来的一个小时,刘建军把他知道的全说了。
他是刘德海的远房侄子,三年前从老家来济水县投奔刘德海,刘德海让他在养老院当保安,后来又让他干一些"杂事"——跟踪孙芳,威胁证人,处理一些"不方便的事"。
孙芳是他带人从汽车站抓走的,刘德海的命令,说"先关起来,别让她乱跑"。他把孙芳关在西王庄的地下室里,每天送两顿饭,没打她,但也没让她好过。
刘三翻供,是他去找的刘三,威胁了几句,刘三就怕了。郑保国家门上的红油漆,也是他泼的。
至于张洪涛,刘建军说他没直接接触过,但他听刘德海打过电话,提到过"张队",说"张队那边没问题,消息都是第一时间拿到的"。刘德海还说过,每年给张洪涛"几十万",通过各种方式,有的是现金,有的是通过第三方账户转账,有的是以"咨询费""顾问费"的名义。
"刘德海还说过,"刘建军说,"张队的儿子在国外读书,学费都是他出的。一年几十万,好几年了。"
陈砺在观察室里听着,手指攥紧了,指节发白。
几十万。儿子在国外读书。张洪涛一个副大队长,月薪不到一万,哪来的钱供儿子在国外读书?
证据链慢慢闭合了。
审讯结束的时候,已经是凌晨三点。刘建军被带去看守所,李建国跟着去办手续。陈砺和赵小满走出审讯室,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。
"陈队,"赵小满说,"张洪涛的事,接下来怎么办?"
"等老周的消息。"陈砺说,"他去找王局长了,如果王局长批了,明天就能调张洪涛的通话记录和银行流水。到时候,证据一摆,他赖不掉。"
"王局长会批吗?"
"会。"陈砺说,"他不是坏人,只是犹豫。但现在,刘建军招了,孙芳救出来了,赵小满你也差点出事,这些事摆在他面前,他再不表态,就说不过去了。"
赵小满点了点头,然后打了个哈欠。他头上有伤,熬了一夜,脸色发白。
"你去休息一下。"陈砺说。
"我不困。"赵小满说。
"这是命令。"陈砺看了他一眼,"你头上有伤,再熬下去,出了问题谁负责?去,找个地方睡两个小时。"
赵小满拗不过他,只好去了。
陈砺一个人站在走廊里,看着窗外。天快亮了,东边的天际线泛着一层灰青,像没洗干净的搪瓷盆。远处运河上有货船的汽笛声,一声,一声,在清晨的空气里传得很远。
他掏出烟,点了一根,吸了一口。烟雾在走廊里散开,又被排气扇抽走。
十五年了。
从妹妹失踪那天起,他查了十五年。现在,凶手的名字已经写在了纸上,证据正在一点一点地凑齐,内鬼也快要暴露了。
但他知道,这还不是结束。
刘德海不是一个人,他背后还有人。张洪涛只是一个副大队长,他上面还有人。刘德海能在济水县混三十年,能从一个小托养所老板做到政协委员,靠的不只是钱,还有关系。那些关系,像一张网,罩在这个小县城的上空,看不见,但摸得着。
陈砺吸完烟,掐灭,扔在垃圾桶里。
不管那网有多大,他都要撕开一个口子。
老周是早上七点回来的。
他直接去了陈砺待的办公室,陈砺在沙发上躺了一会儿,没睡着,听到门响就坐起来了。
"怎么样?"陈砺问。
老周的脸色不太好,但眼睛很亮。他把一个文件袋放在桌上,说:"王局长批了。昨天晚上我去找他,跟他说了情况,他一开始还犹豫,后来听说赵小满差点出事,孙芳被关在地下室,他就拍了桌子,说'查,彻查'。"
"通话记录和银行流水呢?"
"调出来了。"老周打开文件袋,拿出一沓纸,"张洪涛近六个月的通话记录,还有他和他老婆的银行账户流水。你自己看。"
陈砺拿起通话记录,一页一页地翻。
张洪涛的通话记录里,有一个号码出现得很频繁,近六个月通话四十七次,大部分是在晚上和周末。陈砺查了一下那个号码,机主是一个叫"刘芳"的女人,身份是夕阳红养老院的办公室主任。
但更关键的是,有几次通话的时间点,和案件的关键节点完全吻合。
11月5日,陈砺和赵小满第一次去夕阳红养老院检查的前一天晚上,张洪涛和那个号码通话了八分钟。
11月8日,陈砺向王志远汇报并案思路的当天晚上,张洪涛和那个号码通话了十二分钟。
11月12日,马长贵的尸体被发现的第二天,张洪涛和那个号码通话了十五分钟。
11月15日,也就是昨天,老周把证据交给王志远之后不到一个小时,张洪涛和那个号码通话了六分钟。
每一次,都是在关键信息可能泄露的节点上。
陈砺放下通话记录,拿起银行流水。
张洪涛的银行账户里,近六个月有五笔大额入账,每笔三万到五万不等,总共二十一万。汇款方是三家不同的公司,但陈砺查了一下,这三家公司的法定代表人都和刘德海有关联——一家是刘德海的小舅子开的,一家是夕阳红养老院的副院长开的,还有一家的注册地址就是夕阳红养老院的地址。
除此之外,张洪涛的老婆账户里,近一年有十二笔入账,每笔两万,总共二十四万。汇款方是一家"教育咨询公司",陈砺查了一下,这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是刘德海。
"咨询费。"老周冷笑了一声,"一个副大队长的老婆,什么咨询能值二十四万?"
陈砺放下流水,靠在椅背上,闭了一下眼。
证据确凿。
通话记录证明张洪涛和刘德海方面频繁联系,且时间点与案件关键节点吻合。银行流水证明张洪涛及其家属收受了刘德海方面的大额资金,且以"咨询费"等名义掩盖。
"王局长怎么说?"陈砺问。
"他说,马上向市公安局和纪委汇报,对张洪涛采取措施。"老周说,"他还说,这个案子不能再拖了,要成立专案组,由市局牵头,县局配合,彻查刘德海和夕阳红养老院的所有问题。"
陈砺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。天亮了,县城的街道上有了行人,早点摊的热气升起来,模糊了远处的建筑。新的一天开始了,和往常一样,但对有些人来说,这一天不一样。
"老周,"陈砺说,"刘德海呢?有动静吗?"
"还没有。"老周说,"他应该还不知道刘建军被抓了,也不知道张洪涛要出事。他可能还以为,跟以前一样,花点钱,找找人,就能把事压下去。"
"他压不住了。"陈砺说。
他的手机响了,是李建国。
"陈队,"李建国的声音很急,"刘德海跑了!"
陈砺的心跳漏了一拍:"什么?"
"半个小时前,刘德海从养老院出来,上了一辆黑色轿车,往高速口方向去了。我们的人跟着,但他的车开得很快,上了高速。我们查了一下,他买了今天上午十点的机票,飞广州的。"
陈砺看了一眼表,八点四十。
"他要跑。"陈砺说,"老李,你马上带人去高速口拦截。我给王局长打电话,让他通知高速交警。"
"是!"
挂了电话,陈砺一边拨王志远的号码,一边往外走。老周跟在后面。
"王局长,刘德海跑了,往高速口去了,十点的机票飞广州。"陈砺的声音很急,"请你马上通知高速交警,在高速口拦截。我现在也过去。"
电话那头,王志远的声音也急了:"我马上安排!你注意安全!"
挂了电话,陈砺冲出公安局的大门,上了车,发动引擎,一脚油门踩到底。
车冲上马路,往高速口方向开。时速表的指针跳到了一百二,一百三,在县城的马路上,车窗外的建筑飞速后退。
刘德海要跑。
他不能让他跑了。十五年了,他等了十五年,不能让凶手在最后一刻跑掉。
车开到高速口的时候,是八点五十五。
高速口已经被高速交警封锁了,几辆警车停在收费口旁边,警灯闪着,红蓝交替,照在清晨的空气中。李建国的车也在,他站在车旁边,看到陈砺的车来了,跑过来。
"拦住了吗?"陈砺下车,问。
"拦住了。"李建国说,"就在前面,那辆黑色轿车,被我们逼停了。"
陈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。
收费口前面,一辆黑色的奥迪轿车停在路边,车旁边站着几个人,有高速交警,有李建国的人。车的后排座上,坐着一个人,隔着车窗玻璃,能看到他的脸。
刘德海。
他穿着深色中山装,戴着佛珠,坐在后排座上,很平静,没有挣扎,也没有逃跑的意思。他看着窗外,看着围过来的警察,脸上甚至带着一点笑。
陈砺走过去,拉开车门。
刘德海转过头,看着他,笑了。
"陈警官。"他说,声音慢条斯理的,和平时一样,"好久不见。"
"刘德海,你涉嫌故意杀人、虐待被看护人、行贿、伪造公文证件,现在依法对你执行逮捕。"陈砺说,"下车。"
刘德海没动,还是坐在那里,看着陈砺,脸上的笑没变。
"陈警官,"他说,"你以为抓了我就完了?"
陈砺盯着他的眼睛,没说话。
刘德海的笑更深了一点,他慢慢抬起手,露出手腕上的佛珠,一颗一颗地捻。
"你慢慢查。"他说,"查到最后,你会发现,我不过是个跑腿的。"
陈砺的拳头攥紧了,指节发白。
他看着刘德海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,没有悔恨,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,像运河的水,看着浑浊,底下不知道埋着多少东西。
"下车。"陈砺又说了一遍,声音很低,但很硬。
刘德海看了他一会儿,然后慢慢地下了车。
陈砺拿出手铐,咔哒一声,铐在了刘德海的手腕上。
金属碰撞的声音,在清晨的高速口,格外清脆。
刘德海被押上警车的时候,回头看了陈砺一眼,又笑了一下,然后转过头,钻进了车里。
警车的门关上了,警灯闪着,红蓝交替,照在陈砺的脸上。
陈砺站在高速口,看着那辆警车开走,很久没动。
风从远处吹过来,带着秋天的凉意,吹得他的夹克下摆飞起来。他用拇指摩挲打火机,一下,一下,在风里发出轻微的咔哒声。
刘德海说,你以为抓了我就完了。
他说,我不过是个跑腿的。
陈砺知道,他说的可能是真的。
但那又怎么样呢?
十五年了,他终于把这个人抓了。不管他背后还有谁,不管这张网有多大,他都会继续查下去,一个一个地挖,直到把所有的人都挖出来,直到运河底下的淤泥被全部翻开,直到那些被埋了十五年的东西,重见天日。
陈砺掏出烟,点了一根,吸了一口。
烟雾在风里散开,很快就不见了。
远处,运河上有货船经过,柴油机的声音突突突的,一声,一声,像永远不会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