厉景深进来的时候，苏晚已经把设备都调试好了。
他穿着黑色的家居服，头发有些湿，像是刚洗过澡。身上有淡淡的雪松香，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咖啡味，他大概又喝了咖啡。
苏晚皱了一下眉。
"以后助眠前四小时，不要喝咖啡。"她说，"咖啡因的半衰期是四到六小时，会严重影响入睡。"
厉景深看了她一眼，没说话，在躺椅上躺下。
苏晚给他戴上眼罩，然后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，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角度。
"今天我们继续做渐进式放松引导，和昨天一样。如果中间有任何不适，随时告诉我。"
"嗯。"
苏晚深吸一口气，开口了。
她的声音在隔音的房间里流淌，从呼吸引导开始，到渐进式放松，从脚趾到头顶，一寸一寸地引导身体松开。她的语速很慢，每个字之间都留了足够的空隙，像在两个音符之间留出沉默。
"现在，把注意力放到你的脚趾上，感受它们，然后松开。"
"往上，脚掌，脚踝，小腿，每一寸肌肉都在松开。"
她的声音带着那种天然的低频震颤，从胸腔里共鸣出来，像大提琴最下面那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。那种震颤通过空气传到耳膜，再传到大脑，像一只无形的手，把紧绷的神经一根一根地松开。
三分钟后，厉景深的呼吸变得绵长。
五分钟后，他的手指从攥紧的状态慢慢松开，掌心朝上，放在躺椅的扶手上。
苏晚继续引导，从身体扫描过渡到意象引导。她让他想象自己走在一片森林里，脚下是松软的落叶，头顶是斑驳的阳光，远处有溪水的声音。
"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，落在你的脸上，暖暖的，你听到溪水的声音了吗，哗哗的，像一首安静的歌。"
她的声音像温水，一点一点漫上来，漫过脚踝，漫过膝盖，漫过胸口，把整个人泡在里面。
就在厉景深即将入睡的时候，
他突然睁开了眼。
眼罩被他扯下来，扔在一边。他的眼睛在昏暗的星空灯下显得格外深，盯着天花板，呼吸有一瞬间的紊乱。
苏晚停了下来。
"怎么了？哪里不舒服？"
厉景深没回答。
他沉默了几秒，然后偏过头，看向苏晚的方向。
"你就不好奇，我为什么失眠？"
他的声音很低，很沉，带着一种刚从放松状态里抽离出来的沙哑。
苏晚看着他。
她确实好奇。一个二十九岁的男人，坐拥亿万身家，什么样的治疗方法都试过，却七年没有睡过一个好觉。这背后一定有原因，可能是创伤，可能是疾病，可能是某种她还不知道的东西。
她做声音疗愈这么久，见过各种各样的失眠患者。有因为工作压力的，有因为感情问题的，有因为疾病疼痛的，还有因为童年创伤的。每一个失眠的人背后，都有一个故事。
厉景深的故事，一定很沉重。
但她没有问。
"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。"苏晚的声音很平静，"我是疗愈师，不是审讯官。"
厉景深看着她，没说话。
苏晚继续说："而且，就算你不说，我也能用声音去了解。你的呼吸频率、肌肉紧张度、脑波变化，这些都会告诉我你在什么状态。不需要你开口。"
她顿了一下，又补了一句：
"有些事，说出来需要勇气。你准备好了，自然会说。在那之前，我等你。"
厉景深的喉结滚了一下。
他见过很多治疗师。美国的、瑞士的、中医的、心理的，每一个都在试图撬开他的嘴，问他童年经历了什么，父母去世的时候是什么感受，有没有做过什么让你内疚的事。他们的眼神里写满了我想知道你的秘密，像一把把手术刀，要把他剖开看看里面有什么。
有一个心理医生，甚至在他拒绝回答之后，说了一句厉先生，回避本身就是一种症状。
他当时就站起来走了。
只有这个女人，把眼罩递给他，然后说你不想说的，我不追问。
她不追问。
这让他意外，也让他有一种奇异的放松，好像在她面前，他不需要解释，不需要伪装，不需要把自己剖开给人看。
他可以只是一个失眠的人，她可以只是一个疗愈师。
就这么简单。
"继续吧。"他说，重新闭上眼，把眼罩戴回去。
苏晚嗯了一声，重新开始引导。
这一次，厉景深睡得很快。
不是因为她的声音有什么不同，是因为他的心里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。
助眠结束后，苏晚收拾东西准备离开。
她把麦克风关掉，把调音台的旋钮归位，把笔记本塞进包里。动作很轻，怕吵醒他，但他其实已经醒了，只是闭着眼躺着，没有动。
苏晚走到门口，手放在门把手上。
"苏晚。"
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很低，很沉。
她回头。
厉景深还躺在躺椅上，闭着眼，眼罩已经摘了，星空灯的点点光落在他脸上，明明灭灭。
他顿了顿，像是在斟酌用词。
"明天，准时。"
苏晚点了点头："好。"
她拉开门，走了出去，轻轻带上门。
门关上之后，厉景深躺在黑暗里，听着自己的心跳。
比平时慢了很多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