技术队的结果是第二天上午出来的。
赵小满拿到报告的时候,手都在抖。U盘里的东西比他们预想的多——养老院内部的照片三十七张,视频四段,总时长二十三分钟;一份设备供应合同的补充协议,上面明确写着消防设施"以次充好,不送检";还有三段录音,是马长贵和刘德海的对话,录音里刘德海提到了"十五年前的事""那个丫头""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"。
赵小满把报告复印了两份,一份给老周,一份自己留着。原件要交给局长王志远,但陈砺被停职了,不能正式提交,只能由老周以法医的身份递上去,赵小满作为办案民警附议。
老周拿着报告看了一遍,没说话,把报告装进文件袋,往局长办公室去了。
王志远的办公室在三楼,门开着,他正在打电话,声音很大,语气不太好。看到老周进来,他对着电话说了一句"先这样",挂了,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"老周,什么风把你吹来了?"王志远五十岁,军人转业,身材魁梧,脸膛黝黑,说话嗓门大,但做事谨慎。他当局长三年了,县里的关系盘根错节,他谁都不得罪,也谁都不亲近。
"有个东西给你看。"老周把文件袋放在桌上,推过去。
王志远拿起文件袋,打开,抽出报告,一页一页地翻。他翻得很快,但每一页都看了。翻到录音文字稿的时候,他的手停了一下,眉头皱起来,又继续翻。
看完之后,他把报告放回文件袋,靠在椅背上,看着老周,半天没说话。
"这些东西哪来的?"他问。
"马长贵留下的。"老周说,"他儿子马超交出来的,一个U盘,一封信。信在陈砺那里,内容比这个更严重。"
"陈砺?他不是被停职了吗?"
"停职了,但案子还在。"老周说,"王局长,这些证据指向刘德海,不是小事。故意杀人,虐待被看护人,行贿,伪造公文,哪一条都够他喝一壶的。"
王志远没接话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。局里的院子里停着几辆警车,几个民警在擦车,水龙头的水喷在地上,溅起一片泥点。
"老周,"他背对着老周说,"刘德海是政协委员,县里的名人,和县领导都有合影。动他,不是我说了算的。"
"我知道。"老周说,"但证据摆在这,你不能当没看见。"
"我没说当没看见。"王志远转过身,"我的意思是,要走程序。先把证据核实了,然后向县领导汇报,再决定要不要立案。这需要时间。"
"时间?"老周的声音提高了一点,"孙芳已经失踪了,昨天上午在汽车站被人拉走的,到现在没有消息。郑保国、刘三,这些证人随时可能出问题。你跟我说需要时间?"
王志远的脸色变了一下:"孙芳失踪了?我怎么不知道?"
"陈砺被停职了,赵小满一个人在查,还没来得及正式报失踪。"老周说,"王局长,我干了三十年法医,见过的事不少。刘德海这个人,心狠手辣,他不会坐以待毙的。你给他时间,他就会把证据全毁了,把证人全封了,到时候你什么都查不到。"
王志远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:"这样,你把报告留在这,我今天下午看一遍,明天给你答复。"
"明天?"
"老周,我知道你急,但我是局长,我得按规矩来。"王志远的语气硬了一点,"你放心,证据我不会压着,该怎么走就怎么走。但你得给我时间。"
老周看了他一会儿,点了点头:"行,我等你一天。但有一条,孙芳的事,你得让人去找。她是重要证人,不能出事。"
"我安排。"王志远说。
老周走出局长办公室,在走廊里碰到了张洪涛。
张洪涛是副大队长,四十五岁,圆脸,总是笑眯眯的,见人先递烟。他看到老周,笑着打招呼:"周法医,找局长?"
"嗯。"老周应了一声,没停步。
张洪涛看着老周的背影,脸上的笑收了一点。他站在走廊里,想了想,然后掏出手机,走到楼梯间,拨了一个号码。
电话响了两声,对方接了。
"刘院长,"张洪涛的声音压得很低,"刚才老周去找王局长了,带了一份材料,好像是关于马长贵那个案子的。具体内容我不清楚,但老周的脸色不太对。"
电话那头说了几句,张洪涛听着,脸色慢慢变了。
"行,我知道了。"他说,"我再想办法打听。你那边也注意点。"
挂了电话,张洪涛站在楼梯间里,脸色阴沉。他掏出烟,点了一根,吸了两口,然后掐灭,扔在地上,用脚碾了碾。
他走出楼梯间,往自己的办公室去了。
刘德海是在中午得到的消息。
他当时在养老院的办公室里,面前摆着一副佛珠,手里捏着一颗,一颗一颗地捻。办公室的墙上挂着他和县领导的合影,装在红木相框里,擦得锃亮。桌上放着一杯茶,铁观音,冒着热气。
电话是张洪涛打来的,说老周去找了王志远,带了材料,关于马长贵的案子。
刘德海听完,没说话,手里的佛珠捻得更快了,一颗,一颗,发出轻微的咔哒声。
挂了电话,他坐在椅子上,闭着眼,捻了大约五分钟的佛珠。然后睁开眼,拿起桌上的电话,拨了几个号码。
第一个电话打给养老院的副院长:"那间特护室,马上清空,改成储藏室。所有东西都处理掉,一点不剩。今天下午之前弄完。"
第二个电话打给一个叫刘建军的人:"那个女的,看紧了,别让她跑了。还有,你去办几件事……"
第三个电话打给律师:"准备一份声明,就说我遭到恶意诽谤,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。另外,以我的名义起诉孙芳诬陷,材料你准备一下,明天递到法院。"
第四个电话打给一个他认识的县领导:"张县长,最近有人在背后搞我,你可能也听说了。都是些不实之词,我会用法律手段维护自己的权益。就是想跟你打个招呼,别让有心人钻了空子。"
四个电话打完,他放下听筒,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茶有点凉了,他皱了皱眉,把茶杯放下。
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院子里。几个护工推着轮椅,带着老人在院子里晒太阳,老人们穿着灰色的棉袄,缩在轮椅里,像一个个干瘪的核桃。一个护工在给一个老人喂水,老人的头歪着,水从嘴角流下来,护工不耐烦地擦了擦,又喂。
刘德海看了一会儿,转身回到桌前,拿起佛珠,继续捻。
他不怕。
他在济水县混了三十年,从一个小托养所的老板,做到县政协委员、慈善名人,什么风浪没见过?十几年前那个雨夜的事,他都能压下来,现在这点事,算什么?
马长贵死了,死无对证。一封信,一个U盘,能定他的罪?开玩笑。证人?郑保国那个胆小鬼,给点钱就闭嘴了。刘三?一个开洗车行的,吓唬两句就翻供了。孙芳?已经被他控制了,翻不起浪。
至于公安局那边,张洪涛是他的人,王志远那个老滑头,不敢轻易动他。县领导那边,他每年捐那么多钱,逢年过节都去拜访,他们不会不管他。
刘德海捻着佛珠,嘴角露出一点笑。
他倒要看看,陈砺那个被停职的小警察,能翻出什么浪来。
赵小满是下午两点去的养老院。
他本来不想去,但陈砺让他去确认一下那间特护室的情况。陈砺说,刘德海如果知道证据暴露了,第一件事就是毁掉现场,特护室是关键,必须赶在他动手之前去看一眼。
赵小满到的时候,养老院的大门开着,门口的保安认识他,没拦。他走进院子,直接往走廊尽头那间特护室走。
门开着。
赵小满停在门口,愣了。
房间已经完全变了。之前上锁的门现在敞开着,里面的病床、医疗器械、黑布窗帘全都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排铁架子,上面堆着卫生纸、洗衣液、拖把、扫帚,还有几箱方便面。地上堆着几个纸箱子,上面写着"杂物"两个字。
一个护工正在里面整理东西,看到赵小满,抬头问:"你找谁?"
"这房间……之前不是特护室吗?"赵小满问。
"特护室?"护工愣了一下,"没有啊,这一直是储藏室。我来这三年了,这房间就是放杂物的。"
赵小满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他走进房间,仔细看。墙壁是新刷的,白得刺眼,地上的水泥也是新的,还没完全干。窗户上的黑布不见了,换成了普通的窗帘,阳光照进来,把房间照得透亮。
他蹲下来,看了看墙角。墙角有一道细微的裂缝,裂缝里有一点暗红色的痕迹,像是油漆,又像是别的什么。他用指甲抠了一下,抠不动,是新刷的墙覆盖在上面。
"这房间什么时候刷的?"赵小满问护工。
"昨天吧,好像是。"护工想了想,"刘院长说储藏室太脏了,让人重新刷一遍,收拾收拾。我也不太清楚,我就是来帮忙整理东西的。"
昨天。
马长贵的信和U盘是昨天上午交出来的,昨天下午刘德海就动手了。
赵小满站起来,掏出手机,拍了几张照片。然后他走出房间,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,看着来来往往的护工和老人。
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。干净的走廊,笑脸相迎的护工,活动室里老人在看电视。但赵小满知道,这层皮下面,全是烂的。
他拿出手机,给陈砺打了个电话。
"陈队,特护室没了。"赵小满的声音压得很低,"改成储藏室了,墙是新刷的,地是新铺的,什么都没留下。"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陈砺说:"我知道了。你先回来,别在那待着,小心点。"
"是。"
挂了电话,赵小满往养老院外面走。走到大门口的时候,他碰到了刘德海。
刘德海穿着深色中山装,戴着佛珠,笑眯眯地从外面进来,看到赵小满,主动打招呼:"赵警官,又来检查啊?"
赵小满停下脚步,看着他。刘德海的脸上带着笑,眼睛眯着,看起来很和善,但赵小满注意到,他的右手无名指上有一道旧伤疤,在佛珠的遮挡下若隐若现。
"刘院长。"赵小满说,"你们那间储藏室,收拾得挺干净啊。"
刘德海的笑没变:"嗨,那房间一直放杂物,太乱了,我让人收拾收拾。怎么,赵警官对储藏室感兴趣?"
"没什么,随便看看。"赵小满说。
"随便看看好。"刘德海说,"我们养老院是正规机构,经得起检查。赵警官以后常来,我随时欢迎。"
他说完,拍了拍赵小满的肩膀,笑着往里走了。
赵小满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,后背发凉。
刘德海的手拍在他肩膀上的时候,很用力,像是在暗示什么。
刘三是在下午四点翻供的。
赵小满从养老院出来,直接去了刘三的洗车行。刘三之前跟陈砺说过2010年那个雨夜的事——他看到码头边停着小船,船上有麻袋,马长贵给了他一笔钱让他别乱说。
赵小满想让刘三写一份书面证词,固定下来。
但他到了洗车行,刘三的态度完全变了。
"证词?什么证词?"刘三正在擦车,手里拿着抹布,看到赵小满,脸上的表情很不自然,"赵警官,我之前说的那些,都是喝酒胡说的,不能算。"
"胡说的?"赵小满愣了,"你之前跟陈队说的,2010年那个雨夜,你看到码头边有船,船上有麻袋,马长贵给了你钱——这些都是胡说的?"
"对,都是胡说的。"刘三的眼神躲闪,不敢看赵小满,"我那几天喝多了,脑子不清楚,编了些瞎话。陈警官问我,我就顺着说了,其实根本没那回事。"
"刘三,你知不知道做伪证是犯法的?"赵小满的声音严厉起来。
"我知道,我知道。"刘三赶紧说,"所以我这不纠正了吗?之前说的都不算,我什么都没看见,什么都不知道。赵警官,你别再问我了,我就是个开洗车行的,啥也不懂。"
赵小满盯着他看了一会儿。刘三的手在抖,抹布攥得紧紧的,指节发白。他的脖子上有一道红印,像是被人掐过,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。
"有人找过你?"赵小满问。
"没有,没有。"刘三赶紧摇头,"谁找我啊,没有的事。我就是想清楚了,之前说的都是酒话,不能当真。"
赵小满还想再问,刘三已经转身进了洗车行的里屋,把门关上了,任赵小满怎么敲都不开。
赵小满站在洗车行门口,气得咬牙。他掏出手机,给陈砺打电话。
"陈队,刘三翻供了。"赵小满的声音在发抖,"他说之前的话都是喝酒胡说的,什么都不承认了。我看他脖子上有红印,肯定是被人威胁了。"
电话那头,陈砺沉默了一会儿,说:"我知道了。你去郑保国家,看看他怎么样了。"
"是。"
赵小满挂了电话,上车,往运河边郑保国的住处开。他的手放在方向盘上,气得发抖。刘德海的动作太快了,一天之内,特护室毁了,刘三翻供了,孙芳失踪了。再这样下去,所有的证人都会被他封死。
车开到郑保国住的地方——运河边的一间破平房,旁边停着他那条破渔船。赵小满下车,还没走到门口,就闻到了一股油漆味。
他抬头一看,愣住了。
郑保国家的门上,被人泼了红油漆,一大片,从门顶流到门槛,还在往下滴。门上用红油漆写着两个大字:"闭嘴"。
窗户上也泼了,玻璃上全是红油漆,看不清里面。
赵小满跑过去,敲门:"郑大爷!郑大爷你在吗?"
敲了半天,里面没动静。他又敲,用力敲,门终于开了一条缝。
郑保国站在门后,脸色惨白,眼睛通红,身上穿着那件破军大衣,手里攥着一个酒瓶。他看到赵小满,嘴唇哆嗦着,说不出话。
"郑大爷,这是谁干的?"赵小满问。
郑保国摇了摇头,又点了点头,然后突然哭了,不是号啕,是无声地哭,眼泪顺着满脸的皱纹往下淌,滴在军大衣上。
"我不敢说了,我不敢说了。"他喃喃地说,"昨天晚上,有人往我门上泼油漆,还往屋里扔砖头,砸了我的锅。他们说,我要是再敢跟警察说一个字,就把我沉到运河里,跟那个丫头做伴。"
赵小满的拳头攥紧了。
"郑大爷,你别怕,我们会保护你——"
"保护?"郑保国苦笑了一下,"你们怎么保护?我一个孤老头子,住在这运河边,他们想弄死我,跟弄死一只蚂蚁一样。赵警官,我求你了,别再来找我了,我什么都不知道,什么都没看见。"
他说完,把门关上了,从里面插了插销。
赵小满站在门口,看着门上的红油漆,"闭嘴"两个字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刺眼。油漆还没完全干,顺着门缝往下滴,滴在地上,像一滩血。
他掏出手机,给陈砺打电话。
"陈队,郑保国也被威胁了。"赵小满的声音很低,"门上被泼了红油漆,写着'闭嘴'。他不敢作证了。"
电话那头,陈砺很久没说话。然后赵小满听到了打火机的声音,咔哒,咔哒,一下,又一下。
"我知道了。"陈砺的声音很平,"你先回来,我们商量一下。"
"是。"
赵小满挂了电话,站在郑保国门口,又看了一眼那两个红字,然后转身上车。
车开出去很远,他还能从后视镜里看到那片红色,在夕阳下,像一团火。
刘德海的律师声明是晚上六点发出来的。
声明发在本地的一个公众号上,标题是《关于近期针对刘德海先生不实言论的严正声明》。声明写得义正词严,说刘德海先生多年来致力于慈善事业,创办夕阳红养老院,造福乡里,近期遭到个别别有用心之人的恶意诽谤和诬告,严重损害了刘德海先生的名誉和养老院的正常运营。刘德海先生将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,并已委托律师对相关人员提起诉讼。
声明的最后,附了刘德海和多位县领导的合影,还有他获得的各种慈善奖状、政协委员证书的照片。
公众号的阅读量涨得很快,一个小时就破了万。下面的评论一边倒地支持刘德海,说他是大好人,说有人眼红他的成就,故意陷害他。还有人提到了孙芳的名字,说她是"被辞退的护工,心怀不满,恶意报复"。
赵小满看到这篇声明的时候,正在局里的食堂吃饭。他一口饭噎在喉咙里,咽不下去,咳了半天。
他拿出手机,给陈砺打电话。
"陈队,刘德海发律师声明了,还说要起诉孙芳诬陷。"赵小满的声音很急,"网上的评论全是骂孙芳的,说她是被辞退了报复。"
"我看到了。"陈砺说。
"那我们怎么办?孙芳还在他们手里,现在又被网上这么骂,她——"
"赵小满。"陈砺打断他,"你先冷静。孙芳的事,我们在查。现在的问题是,刘德海在舆论上先发制人,把水搅浑。我们不能跟着他的节奏走。"
"那我们怎么走?"
"你今天查孙芳的下落,查到什么了?"
赵小满想了想,说:"我今天下午调了汽车站周边所有的监控,那辆黑色面包车最后上了城西去郊区的路。郊区的监控少,我追了几个路口,断了。但我查了那辆车的登记信息,车主叫刘建军,是刘德海的远房侄子。我又查了刘建军的房产和活动范围,发现他经常在城西郊区的一个院子出没,那个院子的房产登记在刘德海名下。"
"地址呢?"
"西王庄村口,路东第三个院子。铁门,墙上插着碎玻璃。"
陈砺沉默了一会儿,说:"你确定孙芳在里面?"
"不确定。但那辆车最后消失的方向就是那边,而且刘建军今天下午一直在那个院子里没出来。我觉得,孙芳大概率在里面。"
"好。"陈砺说,"你现在在哪?"
"局里食堂。"
"你听我说,"陈砺的声音很严肃,"你现在去跟值班领导汇报,说孙芳可能被非法拘禁在西王庄的一处房产里,请求派人去解救。记住,走正式程序,不要自己一个人去。"
"可是陈队,走程序要时间,等批下来,刘德海可能已经把人转移了——"
"我知道。"陈砺说,"但你一个人去,就是送死。刘德海的人手里有什么,我们不知道。你要是出了事,孙芳更救不出来,我们连个作证的人都没了。"
赵小满咬了咬牙,说:"我知道了。我这就去汇报。"
"嗯。有消息随时给我打电话。"
挂了电话,赵小满坐在食堂里,看着面前的饭菜,一点胃口都没有。他掏出手机,又看了一眼那个公众号的声明,下面的评论还在涨,全是骂孙芳的。有一条评论点赞最多,写着"这种女人就是讹钱的,被辞退了怀恨在心,活该",下面有几百条回复,全是附和的。
赵小满把手机扣在桌子上,闭了一下眼。
他干警察一年多了,见过的事不少,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无力。一天之内,特护室毁了,刘三翻供了,郑保国被威胁了,孙芳失踪了,现在刘德海又在网上先发制人,把水搅浑。所有的证人都在一个个消失,所有的证据都在一个个被毁掉,而他们什么都做不了。
陈队被停职了,没有执法权。老周是法医,管不了侦查。他自己一个小民警,人微言轻,说的话没人听。
但他不能就这么算了。
孙芳在刘德海手里,多待一天就多一天危险。那个女人,三十五岁,因为举报养老院被辞退,被人打过,被人翻过家,上访材料被压了无数次,但她从来没有放弃过。她把证据藏在床底下的铁皮箱子里,把复印件分开放在不同的地方,她说"我就不信这个世道没有说理的地方"。
现在她被关在某个地下室里,不知道是死是活。
赵小满站起来,往值班领导的办公室去了。
但他走到一半,停住了。
值班领导是张洪涛的人。他去汇报,张洪涛很快就会知道,然后刘德海就会知道。等程序走完,人早就转移了。
他站在走廊里,想了很久。
走廊里的灯白晃晃的,照得人眼睛疼。墙上挂着"为人民服务"的标语,红底黄字,已经有些褪色了。一个值班的民警从他身边走过,打了个招呼,他没听见。
他想起陈队说过的话:"查案子不是拼命,是拼耐心,拼细节,拼谁先出错。"
但现在,他们没有时间了。孙芳等不起。
然后他转身,往楼下走,出了公安局的大门,上了自己的车。
他要自己去。
他知道陈砺会骂他,知道这很危险,知道一个人去可能回不来。但他等不了了。孙芳在刘德海手里多待一分钟,就多一分危险。他是警察,他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证人被弄死。
车发动了,赵小满踩了一脚油门,往城西开去。
天已经黑了,县城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着,黄光,照在路面上。赵小满的手放在方向盘上,很稳,但心跳得很快,咚咚咚的,震得耳膜疼。
他给陈砺发了一条消息:"陈队,我去西王庄看看情况,马上回来。"
发完,他把手机调成静音,放在副驾驶座上。
车开上了去郊区的路,路灯越来越少,最后完全没有了,只有车灯照亮前面一小段路,两边是黑黢黢的田野和树林。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,冷飕飕的,赵小满把车窗关上了。
大约二十分钟后,他看到了西王庄的牌子。村子很小,只有几十户人家,大部分都黑着灯,只有村口的小卖部还亮着一点光。
他把车停在离村子大约五百米的地方,灭了火,关了车灯。
他下了车,往村子里走。夜很黑,没有月亮,只有星星,稀稀拉拉的,在云层后面闪。风从运河方向吹过来,带着腥味,吹在脸上像刀子割。
他沿着村路走,数着院子。路东第一个,第二个,第三个。
第三个院子,铁门,墙上插着碎玻璃。就是这里。
院子里亮着一盏灯,昏黄的,从围墙上面露出来。很安静,没有声音,只有远处村子里的狗叫,一声,一声,在夜里传得很远。
赵小满走到铁门前,听了听。里面没动静。他试着推了推门,门从里面插着,推不动。
他往后退了几步,看了看围墙。围墙不高,大约两米,上面插着碎玻璃,但有一处玻璃少了几块,露出一个缺口。
赵小满深吸一口气,往后退了几步,助跑,起跳,手扒住围墙的缺口,翻了上去。碎玻璃划了他的手,疼,但他没出声。他骑在围墙上,往院子里看。
院子不大,三间平房,一间正房,两间偏房。正房的灯亮着,窗帘拉着,看不到里面。偏房的灯灭着,门虚掩着。院子里停着一辆黑色的面包车,就是监控里那辆。
赵小满从围墙上跳下来,落地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。他蹲在地上,等了一会儿,没动静,才站起来,往偏房走。
偏房的门虚掩着,他推开门,里面很黑,有一股霉味和说不上来的臭味。他掏出手机,打开手电筒,照了照。
偏房里堆着一些杂物,旧家具,纸箱子,还有一张折叠床。床上有被子,很乱,像是有人睡过。地上有几个矿泉水瓶,还有一个泡面的碗,汤已经干了,碗壁上结了一层暗红色的油垢。
赵小满用手电筒照了照墙角,发现有一根绳子,尼龙的,大拇指粗细,盘在地上。旁边还有一卷胶带,透明的,用了一半,胶带的内圈上有指纹的痕迹。他的心提起来了。
他蹲下来,仔细看了看那根绳子。绳子的一端有磨损的痕迹,像是被人用力拽过。地上有一道浅浅的拖痕,从折叠床的位置一直延伸到门口,灰尘被蹭开了,露出下面的水泥地。
有人在这里被绑过,然后被拖走了。
赵小满掏出手机,拍了几张照片,绳子、胶带、拖痕,一张一张地拍。他的手在抖,手机的手电筒晃了几下,他定了定神,又拍了几张。
他退出偏房,往正房走。正房的灯亮着,他走到窗户下面,蹲下来,听里面的动静。
里面有说话的声音,一个男人的,声音很低,听不清在说什么。还有一个女人的声音,在哭,断断续续的。
是孙芳。
赵小满的心跳加速了。他站起来,想往门口走,但就在这个时候,他听到身后有脚步声。
他猛地回头。
一个黑影站在他身后,手里拿着一根棍子。
赵小满想喊,但已经来不及了。
眼前一黑。
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。